【8:00 山川不及你辽阔,宇宙不及你浩瀚,世有万物,皆在你眼中】(上)

每小时多爱你一点

生日快乐,十八岁的小队长♥


《光影》


 全文4w5,因lof字数限制分为上下篇,下篇地址见末尾


%注%

1.足球paro,邬童的恋爱成长日记(误),破镜重圆梗

2.架空宇宙,虚构的联赛及相关制度,国家队无关,请勿带入现实

3.涉及专业知识的地方欢迎指出错误之处

4.无可上升×3

 


[One.]

 

  没有什么,比在全天下人面前揭开自己心底伤疤更疼的事情。

 

  C联赛第七轮,中加主场迎战长郡。

  热身结束,邬童坐在更衣室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然而他不说话不代表别人会选择沉默。

  “长郡那个11号原先是咱的人吧?”这赛季新来的后卫王兆余问道。

  “尹柯嘛,之前在中加坐了两年板凳,坐不住,夏休期就走了呗。”队内有人用蛮不在乎的语气回答。

  “能进中加一队实力不会差吧?之前教练让咱们看长郡比赛的时候,我看他踢得挺好的。”

  只听江狄不屑的哼声响起:“在咱们中加都排不上号的人,跑去长郡这种菜鸡队伍虐更菜的鸡,哪里强了?”

  “就是。”有人应和。

  王兆余是个新人,又和尹柯不认识,犯不着跟江狄争辩,乖乖闭上嘴,听着队里几人对尹柯冷嘲热讽。

  直到邬童的一声怒吼——“闭嘴!”

  更衣室里顿时陷入死寂。

  江狄看向邬童的不善眼神让王兆余心里发寒,忍不住缩脑袋。

  邬童喊完之后仍坐在那里,江狄瞪着他,似乎在酝酿些什么话。

  气氛有些紧绷。

  然而很快就被推门而入的主教练打断:“都过来。”

  ——是赛前的例行讨论和加油打气。

  王兆余悄悄松了口气,他用眼角余光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邬童,那张俊秀的脸上除却阴沉再无其他。

  可怜王兆余明明比邬童还要大上三岁,却被邬童的表情吓得心里直突突,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除了新人,在场所有人包括主教练都知道邬童为何会是这副模样。

  因为刚刚那个王兆余提及的长郡11号,那个叫做尹柯的前中加球员。

 

  比赛开场前,双方在球员通道相遇。

  邬童虽然年仅十九岁,却在上个赛季已经稳坐首发席位。

  他站在队伍的末尾,背靠着墙,眼神穿过狭长通道的拥挤人群,准确地捕捉到站在长郡队伍前方的那个人。

  不再是中加明黄色的球衣,而是属于长郡的蓝白色。

  通道口处的光亮晃得邬童不禁眯起眼来。

  即使这样,他仍遥遥地看着。

  邬童面上平静无波,内心深处早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他积攒过多的怒火和难过并没有随着这四个月的时间流逝而减淡,反而燃烧的更旺更热烈起来。

  中加的主场,漫天遍野被黄色淹没,夜空下的绿茵场,被震天的队歌声包围。

  C联赛五连冠,足协杯四连冠,甚至上赛季还拿下了洲际联赛的冠军。中加作为C联赛的王者之师,拥有着傲视群雄的资本。

  而今夜前来挑战的长郡,在之前一直是一支中下游的球队,今年换了个教练,球队大换血,联赛至今五胜一负,已是相当骄人的成绩。

但在中加面前,这支新生的长郡太过稚嫩。

稚嫩到让比赛几乎失去悬念。

双方一字排开向观众致意后,来到客场的长郡从裁判到中加的球员一一握手。

尹柯落在队长班小松后一位,他毕竟是中加出来的人,队里的前辈们不管内心是怎么看待这位后辈的,起码镜头面前全部像模像样,握手外带拥抱拍肩,有的还在耳边说上两句,脸上都带着笑。

尹柯也笑,只是一直注意着他的邬童根本看不出来尹柯在笑什么。

等到尹柯走到邬童面前的时候,邬童却突然将视线移开,他跨了一步,越过已经将手伸过来的尹柯,和后面的薛铁握手。

镜头将尹柯尴尬停在半空中的手和嘴角凝固的笑容悉数录入。

邬童用最幼稚的方式告诉尹柯——他们之间连点头之交都不要想。

他不只是告诉尹柯,更是请全部的观众来见证自己的决定。

 

新教练、新球员,全新的长郡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碰到豪门中加,现阶段唯有输一条路可选。

球场内的大屏幕上,3:0的比分挂在那里。不管长郡在比赛中作出了几回精彩的拦截、传球或者扑救,九十分钟后的结果只能说明他们是输家。

这是一场典型的中加式胜利。

赛后等到长郡队员来和中加交换球衣的时候,邬童早已离开。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然而事实证明邬童想太多了,九十分钟的奔跑消耗掉他大量的体力,几乎脑袋一沾到枕头便酣然睡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他睡去了,不代表媒体和观众也会跟着休息。

作为这两年崭露头角的最强新人,邬童所受到的关注程度超乎人们想象。

邬童球风灵动优雅,颇有几分复古意味,偏生这份优雅中又带有致命的杀伤力,将对手杀得片甲不留。这和邬童本身的性格是相似的,他一贯是冷漠的脸摆在外面,态度在符合年纪的桀骜不驯和优良家教所带来的涵养气质间游移,因此而产生的矛盾感最是吸引人。有人推断,邬童将凭借过人的球技和英俊的外表成为新一代球星中最具有商业价值的那个人。

这场比赛过后的报纸头条已经在印证这一点。

邬童的两粒进球同他拒绝和尹柯握手的特写被无限放大,挂在新闻首页,打上HOT的标签。

  技术党讨论完梅开二度的精彩,吃瓜群众紧跟着上线,对虽然性情傲了些但素来有礼貌的邬童拒绝握手这一行为进行了深度挖掘。

  看热闹的人永远不嫌事大,关于这两人的故事传的沸沸扬扬,挚友变身路人的缘由被闲着没事干的网友编出许多精彩纷呈的段落。

  邬童第二天打开手机的时候,被刷屏的留言信息还有未接通话烦得想摔手机。

  他毕竟是个球星,这种八卦新闻不会影响到他的前途,邬童既然一开始打定主意这么做,自然不会在意后续的发展。

  邬童刚想着关机万事大吉,一通电话又打了进来,看到屏幕上闪烁的“邢姗姗”三个字,邬童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下接听键。

 

“你和尹柯,到底怎么回事?”

“他去了长郡。”

“废话。我是问,你至于做的这么绝吗?搞得满城风雨,搞得他下不来台,你才满意?”

邬童拿着电话走到窗边,一边玩着窗台上仙人掌的刺,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怎么了?不就是没握手吗?”

“邬童!”邢姗姗为邬童满不在乎的态度而愠怒,“我知道你还爱他……”

“我没有!”邬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回话又气又急。

邢姗姗是邬童父亲朋友的女儿,打小玩在一起。她初中后出国,跟邬童一直有联系,对于邬童和尹柯之间的事情了解的比旁人要多。此刻她听着邬童的声音,足以想象电话那头张牙舞爪的表情。

邢珊珊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邬童,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哪样?”邬童冷哼,“一声不响走掉的人是他尹柯,我一点错都没有!”

“尹柯转会真的让你难以接受吗?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你,你难道忍心看着他在中加埋没?”

“是!我不接受!”

“别撒谎。你明明也想看到他成功,毕竟除了尹柯自己,最想看到他出人头地的便是你了。”

“他出不出人头地关我什么事?”

邢姗姗对竖起浑身刺的邬童束手无策,只好委婉规劝:“邬童,你不能一直当他不存在。你想想看,除了联赛常规的两次相遇,还有足协杯、洲际联赛,更不用说足协的常规活动、颁奖仪式还有广告代言,只要你们两个都没有退役,见面的机会太多了。为了他好也为了你好,全当过去是好聚好散吧。”

“若是他尹柯想过好聚好散,也不至于走到今天。我还有事,你也不用多说了。”邬童不等邢姗姗回话,说完再见后利落地切断电话。

  仙人掌上的刺被邬童拔下来几根,他摊开掌心,看着那几根刺,然后缓缓攥紧。

  他说了谎。

  邢姗姗的话没有错,最想看见尹柯登上荣耀之巅的人便是邬童,所以邬童不会反对尹柯去寻找未来。

他介意的从不是转会本身,而是尹柯对他的欺瞒。

若爱人做不到坦诚,这场爱情中还有什么值得信任?

 

比赛后是休息日,邬童哪儿也没去,躺在床上,房间里的电视开了一天,放的是昨天其它场次的比赛回放,然而邬童一点都看不进去。

他缩在自己思维构成的小世界里,揣着一颗躁动的心,神色不安。

这个晚上邬童再没有昨夜的好眠,反复在梦里沉浮。

他梦见昨天的那场比赛,梦见尹柯以一己之力突破中加方面中场三人组成的防线,将球直塞到长郡的前锋脚下,当时中加方面的后卫来不及回撤,是极好的进球机会。只可惜长郡运气欠佳,皮球被中加的门将稳稳扑出。

当时邬童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如果是我的话,会用外脚背搓一个远角,以门将的位置肯定来不及扑救……

可是,没有如果。

尹柯送出的球,不是给他的。他所能拿到的助攻,不会来自于尹柯。

他们站在了对立的双方,从此只可能是敌人,不可能是朋友。

邬童在凌晨的时候醒来一回,他下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客厅慢慢喝完。

他想起年幼的两人在绿茵场上带球飞奔,他大声问尹柯:“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要成为最好的中场!”

“最佳中场,你愿意为最佳前锋助攻吗?!”

“当然!”

“那说好了,以后我的每一个进球,都要来自于你的助攻!”

双脚带飞的草屑又落回原地,可当初的日子却不能回去。

童言无忌,何必当真?

  

  

[Two.]

 

十九岁的夏天,对于邬童而言,过于漫长。

在刚刚结束的赛季里,他作为中加的主力一员,于洲际联赛决赛场上为中加首开纪录奠定胜局。

当奖杯拿到手中的时候,邬童兴冲冲地跑去找站在队伍末端的尹柯。

尹柯没有进入大名单,或者说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坐板凳,在替补席上看着邬童于赛场上驰骋。

团队的冠军头衔会挂在他头上,可却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兴奋过头的邬童没有注意到尹柯眼底的落寞,他让尹柯拿起奖杯的另一端,挥手示意摄影师过来拍照。

直到结束了狂欢,深夜回到宾馆房间的时候,邬童才察觉到尹柯情绪上有些不对。

“你怎么了?”他爬到尹柯的床上,从背后环住坐在那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尹柯。

“我没事。”尹柯摇头。

邬童的脑袋磕在尹柯的肩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尹柯柔软的侧颊。

“切,我还不知道个你,笑得那么假一看就是不开心。”邬童讨厌看到尹柯的假笑,像是挂了一张虚伪的人皮,装作温和的样子,把不虞和不耐悉数掩盖。每次看到,邬童都会感到心慌,总觉得自己和尹柯之间隔了遥远的距离。

尹柯将手机放到一边,改成拿起邬童的手,摆弄那纤长的十指,邬童听见他轻笑:“这都能看出来?”

“当然,我可是最了解你的人。”

“大少爷这么自信?那你要不要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尹柯突然转过身子来正对着邬童。

他们两个的鼻尖贴在一起,彼此呼吸纠缠,邬童眨眨眼睛,并没有被尹柯的动作和话语搅乱思绪,他抬起双手,捏住尹柯两边的脸蛋往外扯:“别转移话题。”

尹柯吃痛,拍开邬童的手,捂着脸揉:“怎么这么用力……”

邬童的手覆上尹柯的手,他主动凑上前,蜻蜓点水一样偷了一个吻。

尹柯揉脸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被邬童攥住,耳边响起的是爱人低沉的嗓音:“不要多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尹柯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轻轻点头说:“恩。”

床头灯照亮邬童眼角眉梢的笑容,如和煦的春风。

那一刻邬童真的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十七岁一同进入一队的两人,是截然相反的处境。

邬童一鸣惊人,替补首发便立功攻入一球替中加拿下德比之战,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轮换锻炼之后,迅速取代队内老化的锋线成员,争得首发地位。

而尹柯作为一名年轻稚嫩的中场,在中加这个不缺优秀中场的队伍里,地位有些尴尬,下半个赛季甚至回到二队去踢了半年比赛,直到下一个赛季才回来,却仍然得不到多少首发的机会,大部分时间都在坐板凳。就这样两个赛季过去,他的境况没有得到丝毫改变。

  邬童知道尹柯心里的沉郁,他屡屡向主教练提议让尹柯和自己打配合,十次里有九次是被当面拒绝,一次则是“我考虑一下”后石沉大海。

  当初尹柯回二队的消息传来,邬童跑去和教练争辩,结果被教练狠狠骂了一顿后扔在替补席三场。

  他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匆匆赶来的尹柯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你邬童,但以后不要这么做了,不要为了我牺牲你的前途。”

  “我不管,我想让你在我身后,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在一队立足,凭什么……”邬童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尹柯捂住了他的嘴巴。

  “队里的前辈的确都比我厉害,教练也是觉得我需要历练才让我回二队多踢一些比赛。你别任性,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邬童心里气愤未消,却不想再给尹柯增添烦恼,只好亲了亲尹柯的掌心,既能安抚尹柯又能宽慰自己。

  感受到掌心的濡湿,尹柯被邬童逗乐了,拿开手往邬童身上蹭:“邬童你是洗手机吗?”

  “哎哎哎别蹭,新换的!”

  “那你刚才舔的时候怎么不好好想想?”

  打闹间将这一页揭了过去,邬童在空闲时间会跑去二队看尹柯的训练或者比赛,直到尹柯回到一队。

  他仍然会为了尹柯的尴尬处境去找教练理论,尹柯不得不时时看着他,怕他不小心惹怒主教练自毁前程。

  邬童执着地相信,尹柯有那个能力,只是需要时间去证明。

  和教练理论不成,他能做的便是在尹柯露出落寞神情时笨拙地安慰。

  其实在邬童心里有一个想法,可他却自私地不想说出来。

  那就是转会。

  我们可是搭档啊,尹柯走了我该怎么办?邬童如是想道,更何况尹柯肯定很快就能等到机会受到重用的。

  邬童想的很简单,那就是熬,将时间熬过去,队内现在正值壮龄的中场过两年便会跌下巅峰期,到时候便是尹柯的天下。

  可正是因为邬童想的太简单了,以为尹柯与他是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错过尹柯眼中的挣扎和渴望。

  那是分道扬镳的前兆。

 

  “长郡俱乐部和中加俱乐部达成协议,将签下中加中场尹柯(19)。球员将在本周五……”当这条新闻蹦出到邬童面前时,他正坐在两人常去的咖啡馆里等待对方赴约。

  邬童的手机壮烈牺牲,同他和尹柯之间的关系一样,在那个瞬间四分五裂。

  就在昨天,他还坐在尹柯的房间里,与其拥抱、亲吻,他们谈起过去谈到未来。

  邬童甚至笃定地说:“这个赛季钱江的体能下滑,下赛季教练肯定会让你替换他。”尹柯只是点头,不予置评。

  估计尹柯在那个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新东家吧。

  一颗热忱的心,被生生浸到冰水之中,连带着血液都凝固。

  邬童坐在那里,扔手机那一下似乎把他的情绪宣泄出去一部分,让他还能够冷静地坐在那里。

  至于他心里所酝酿的风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尹柯推开包间门,他没有走到位置上,而是站在门口,对邬童说:“邬童,我……”

 “我们分手吧。”

就这样,在十九岁的夏天,邬童和尹柯说了再见,各种意义上的再见。

  邬童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朝夕相处的恋人,一心想着离开,而自己无知无觉被瞒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期盼着美好的未来。

  “骗子。”他看着已然没有尹柯痕迹的房间,将桌子上形影单只的情侣杯扔到垃圾桶里。

  玻璃杯落到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邬童仿佛看见一块巨石从天而落,在响声过后将自己那颗心压成了肉泥。

  自此连荒草都不愿生长。

  他用两张封条将属于尹柯的那扇大门封起,杜绝一切有关尹柯的消息。

  邬童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

  然而实质上,他根本忘不掉。

  被关起来的大门里,封存的不只是记忆,还有积年累月升起的念想和不知为何的情绪。  

 

压抑的念想,憋闷太久终究会爆发出来。

  尹柯在离开S市去往H市之后,邬童将尹柯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拖进了黑名单,并将“尹柯”“长郡”一同设为了屏蔽词。

  一向习惯研究对手比赛录像的邬童在第七轮之前仅仅在队内讨论研究的时候看过一场长郡的比赛。

  他在刻意地回避尹柯。

  不听不看不去了解,装作自己已经彻底与那人割裂的姿态,像一只乌龟一样缩到壳里,自以为有着坚硬的外壳便可以阻挡一切。

  可邬童忘了,不管是乌龟还是人,心脏都是柔软的血肉,而总有一些人和事,能够春风化雨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过看似无坚不摧的外壳,顺着血管溜进心里。

  更何况是那些内心深处无法割舍的人和事。

  于是顶着“与尹柯不和”名号的邬童高举研究对手的小旗,开始每周定时关注长郡的比赛。

  对战长郡的那场比赛提醒着邬童:你没忘。

  人又哪能说忘就忘?

  邬童嘴上比谁都犟,然而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是放不下。

  就算是以恨的名义,他心里也惦念着那个人,那个已经身披长郡11号的人。

  他试着在过去的这段时间不再想尹柯,然后败的一塌糊涂。

  邬童平日对人冷着脸,又常年跟尹柯泡在一起,久而久之,他身边压根没什么朋友。

  尹柯一走,他的生活变得无比单调,除了训练比赛便是回到家看录像,无聊的时候打打游戏看看书。

  之前缩在壳里的时候还好,现在脑袋钻了出来,生活便漾起波澜。

  “我们看到尹柯带球晃过了风帆的两名中场,另一边的陈清在伸手要球……陈清!球进了!来自尹柯的长传,陈清小角度的一脚爆射!”

  邬童今天没有比赛,他守在电视前准时观看了长郡这一轮的联赛。

  解说员在跟着镜头回放解说刚才的那粒进球,邬童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绝妙的长传和射门上,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空气中的任何一点,四处飘移着,脑海中过往闪现。

 

  他和尹柯在十六岁的时候进入了中加的二队,在夺得乙级联赛冠军后,又迎来冠军杯的决赛。

  那是一场属于邬童的决赛。

  然而邬童更乐意说,那是一场属于他和尹柯的决赛。

  大四喜。

  邬童在这场决赛中一人贡献四粒进球将比赛彻底杀死,没有给对手半点反抗机会。

  而这四粒进球,无一不是来自于尹柯的助攻。

  那天决赛的整个过程是无与伦比的美妙,唯一不足的大概就是天降大雨,虽然雨水在后半阶段停歇,但是球员们早就摸爬滚打了一身泥。

  当裁判吹响中场哨声时,中加二队的成员们集体欢呼,和离得最近的队友拥抱在一起。

  邬童跑去捡了比赛用球,也不嫌弃上面沾的泥水和草屑,抱着跑向正朝自己奔来的尹柯。

  两个人的形容经一场大雨后都显得狼狈,然而冠军当前,这些无伤大雅,邬童抱住尹柯,高呼:“我们赢了!”

  “赢了!”尹柯也压不住由心而生的狂喜,抱着邬童又蹦又跳。

  “邬童!尹柯!看这边!”负责跟拍的随队摄影师跑过来,举着摄影机对两人喊。

  “来!”邬童松开尹柯,一只手搭在尹柯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抱着皮球,尹柯搂住邬童的腰,两人对着镜头绽开笑容。

  等到往更衣室走的时候,邬童走到半路突然大喊:“不好!”

  “怎么了?”

  “刚才那么狼狈,不该拍的。”

  “这时候知道注重形象了?晚啦。”尹柯拍拍邬童还沾着泥的脑袋,“赶紧洗澡去,别再带着个泥头去领奖,小心留下泥童的名号。”

  “一边去,你个泥柯。”

  迅速冲完澡,换上新的球衣,两人并肩,再度走上绿茵场,列队等待颁奖。

  银色的奖杯摆在高高的颁奖台上,邬童盯着看了半天,转过头来同尹柯咬耳朵:“你觉得奖杯会很沉吗?”

  “七公斤,纯银的,等会儿记得拿稳,别给人摔了。”

  “说你自己呢吧?可别激动过头,手抖到连奖杯都不敢碰。”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随着队伍往颁奖台走去。

  踏上台阶的第一步,邬童深吸了一口气。

  由于联赛冠军的奖杯是在下个赛季开始的时候才会颁发,所以这个奖杯是他和尹柯成为职业球员之后第一个能够亲手触及的奖杯。

  他们以前常常一起看那些颁奖仪式,随着镜头看球员们走上颁奖台,同嘉宾握手致意,然后举起奖杯,全队欢呼雀跃。

  那是梦寐以求的场景。

  他原本是随着地心引力沉在地上的,可当迈出这一步的时候,邬童发现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背后被尹柯推了一把,催促邬童不要发愣赶紧往前走。

  邬童笑着同伸出手来的观众拍手,步伐轻快地迈向下一个台阶。

  他在飞往梦的彼端。

  当邬童和尹柯作为正副队长高举起那个七公斤重的奖杯时,邬童看着从天上飞落的彩带,像是能穿过那七色的迷阵,看到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转头,对上尹柯噙着笑的双眼,不由得跟着也笑了起来。

  比赛完已是深夜,一场风雨过后,邬童在尹柯的眼里看到了一碧如洗的天空和绚烂的彩虹。

  然后他对着尹柯大喊了一句——“我爱你!”

  球场的喧哗将这句话淹没,身旁听到的队友只当邬童兴奋过度,唯有被告白一方的尹柯会心地回应:“我爱你!”

  他们捧着奖杯,亲吻着奖杯两端,就像亲吻着彼此的双唇。

  他们在亲吻爱情,亲吻梦想,亲吻无所顾忌的青春。

 

  等到邬童从回忆中挣扎着爬出时,比赛已经结束,长郡面对联赛下游球队轻松取胜。

  邬童关掉了电视。

  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手指勾着拉环往外拉,气体发出轻快的兹声,随着酒精滑入喉咙的是大量气泡。

  那些用薄薄一层液体裹住空气而形成的气泡。

  邬童背靠在冰箱上,静静感受那一粒粒气泡滑下去的辛辣。

  他和尹柯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会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球,手里拿着啤酒,看到兴奋时碰杯,激烈的动作让酒液洒出,落在地毯上浸湿那一小块地方,留下水迹和冒在上面的气泡。

  邬童会伸手去按那小小的气泡,旁边的尹柯会嘲讽他幼稚。然而邬童不理会他,每次都会去按。

  他只是轻轻一碰,那气泡便碎掉了。

  冰凉的酒液一口接着一口落入身体的空洞之中,邬童伸手在空气中默默画了一个奖杯的形状。

  不是他拿到的两个C联赛冠军奖杯,也不是上赛季拿到的洲际联赛冠军杯。

  而是那个有着七公斤重,底座和杯身都圆滚滚的冠军杯奖杯。

  他记得那个奖杯叫做彩虹杯。

  画完最后一笔,邬童用手指在中间戳了一下。

  气泡随着光会染上彩虹的颜色,然而这看起来晶莹的东西,一戳就破。

  邬童的手垂下来,无力地搭在身侧。

 

 

[Three.]

 

  每个赛季除去每周常规的联赛赛事以及上赛季联赛前四名参加的洲际联赛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赛事,那便是足协杯。

  足协杯是由国内甲级、乙级、丙级及部分业余球队共同参与的比赛,旨在实现全民参与、全民足球。采取淘汰赛制,赛事穿插在联赛之间。

  一般情况来说,足协杯的冠军都会被C联赛即甲级联赛的强队收入囊中。但足球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弱队战胜强队的戏码常常上演,不到比赛的最后一刻便不能肯定地说出谁是赢家。所以足协杯的历史上也有过其它等级联赛的队伍夺得冠军的记录。

  足协杯惯常会跑出几匹黑马,作为这一赛季在联赛的一匹黑马,长郡没有放过足协杯这个舞台,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杀到了总决赛。

  而他们的对手,正是足协杯四连冠,决赛常客的中加。

  在联赛的第二十五轮实现双杀长郡的中加在联赛结束时不出意外地蝉联联赛冠军。

足协杯的决赛是在联赛结束后半月内举行,本以为要到下个赛季才能再与长郡相对的邬童在惊讶之余又觉这一结果并不意外。

  他看了长郡这一个赛季的比赛,不能否认这支崭新的长郡所拥有的力量。

  如果再在锋线上有所补强,其它位置得到完善,那么长郡未来可期。

  只可惜,在那个未来到来之前,遇到中加的长郡除了投降无路可走。

  足协杯决赛的场地定在中立球场,F市的恒星球场。

  邬童听说比赛场地敲定于恒星球场时,顿觉人生荒唐不可捉摸。

  要知道,他和尹柯并不是出自中加体系,而是出自F市的白景俱乐部青训营。

  尹柯家在F市,而邬童作为一个S市人,之所以去往F市,是因为他的母亲。

  他十岁的时候母亲逝世,邬童执意离开不沾家的父亲,去往母亲的老家F市同外婆一起住。

  邬童就这样,遇见了同一期去往白景青训营的尹柯。

  十五岁那年邬童的外婆逝世,白景落入乙级,他的父亲认为继续在白景青训营待下去不利于邬童的未来发展,便安排邬童回到S市,进入中加的青训营继续学习。

  结果当然是被邬童拒绝了。

  他把这事说给尹柯听,本以为尹柯会赞同他的决定,没想到尹柯摇头说:“你父亲说的对,这里并不利于未来的发展。”

  邬童看着有些陌生的尹柯,不知该作何回答。

  “邬童,去中加吧。”

  “我不回去!除非你跟我一起!”邬童赌气说。

  “那好,我跟你一起。”

  “啊?”

  邬童稀里糊涂地做了决定,带上已经说服父母的尹柯回到S市,加入中加的青训营,后来陆续进入二队、一队。

  即便邬童如今在中加取得了初步的成功,可在他心里,最好的地方还是当年的白景。

  而恒星球场,正是白景俱乐部的主场,在他和尹柯同处白景少年队的日子里,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地方。

  邬童无法否认的是,在听到恒星球场名字的那一刻,他内心深处疯狂涌现的思念。

  那份对过去、对曾经美好一切的思念。

 

  下半赛季中加客场对阵长郡的时候,尹柯因为肌肉拉伤缺席了比赛,使得想看热闹的媒体和观众很是失望。

  这回足协杯决赛,健康的尹柯毫无疑问是首发。

  从踏进恒星球场那一刻起,邬童便一直听到耳边有鼓噪的声音,似是欢快的乐点混杂着淅沥雨声。

  那是他内心情绪的展现。

  可能是因为回到梦开始的地方,邬童在之前保持着的坚硬略微柔软下来,没有拒绝尹柯伸来的手。

  在这场比赛之前,社交网络上掀起下注狂潮,赌题便是“邬童会不会和尹柯握手致意”。

  估计那百分之九十七选择“不会”的网民正在电视前失望地摇头。

  其实算不上正式的握手,邬童的手只伸出去一下,还没等完全沾到尹柯的掌心便撤了回来。尹柯轻微颔首,两人的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相接。

  走在前面回头看尹柯的班小松无奈地摇头。

  这并不是关系缓和的信号,只是紧绷过头后的一次反弹,而比赛的开始,则会将这微薄的反弹给碾压回去。

  比赛即是战场。

  长郡因为没有有力的前锋,常打无锋阵。

  在这个攻势足球盛行的年代,长郡反其道而行之,拥有极为强劲的后卫群体,甚至几个中场都偏向于防守。

  然而防守的强势也凸显了长郡锋线的绵软无力,以至于他们本赛季联赛虽然丢球数量最少,丢球数却只能排在中游,有几场面对强敌的比赛只能以平局收场,使得长郡最终的积分挂在第四名的位置上,难以前进。

  当然,对比之前徘徊在降级区偏上一点的名次,第四名对长郡的球迷而言,无疑是个令人满意的交待。

  无锋阵往往看似绵软无力,实则攻守兼备。位居前方球员进可成锋,退可调控。

  在长郡的中场球员中,除却尹柯偏向攻击中场之外,其他人的攻击并没有那么理想。

  这就导致了在面对擅长快速进攻和反击的中加时,长郡还没有来得及将控制转换为攻势,就先被快节奏打乱后防线,进而丢球的局面。

  而邬童最擅长做这种事。

  他十岁之前因为母亲的否定而没有去往青训营,只是闲时在家里的院子自己踢球玩,偶尔偷溜出去到操场或者野球场虐菜。明明是体系球员出身,想象力却并没有被系统锁定。

  这也是邬童被誉为未来之星的重要原因,球迷们从他身上看到了顶级球星的潜质,因而对他的明天充满期待。

  比赛第45分钟,邬童凭借一己之力突破长郡的防线,在上半场即将结束的时候为中加先下一城。

  这球压哨而进,主裁判在宣布进球有效之后立即吹响了上半场结束的哨音。

  邬童在队友的簇拥之中往更衣室走。

进入通道之前,邬童被从替补席走过来的队友叫住,他坦然接受了对方的夸赞。

正在这时,邬童眼角余光瞥见往这边走来的尹柯。他抬头,对上尹柯的双眼。

这一球并没有削弱邬童心中那些黑色沉郁的情绪,与之相反的,他对着尹柯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幼稚的报复。

  然而尹柯的表情让邬童看不明白。

那里面似乎有疑惑又有着遗憾,邬童想仔细看清,尹柯却已经加快脚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以前邬童尤为自傲的一件事,便是他能在所有人被尹柯的谦和外表懵逼时,迅速地判断出尹柯真实的情绪。但这一刻,邬童发现,时间会将人的骄傲打磨,会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他已经看不明白尹柯的脸色。

  刚刚才为己方球队拔得头筹的功臣,邬童并没有感到有多兴奋,他收起那个可笑的挑衅表情,冷下一张脸,回到更衣室。

 

  下半场开赛,不过十分钟之后,尹柯一记香蕉球将比分扳平,双方陷入攻防大战。

第70分钟,长郡被红牌罚下一人,顿时陷入了被动。十人作战如果拖入加时赛只会更加不利,因此长郡的攻势越发凶猛起来。

  但这样也让防线露出了空隙,作为一个球场上的机会主义者,这无疑是给了邬童活动空间。

  时间进入补时,后卫没能及时回防,尹柯上前拦截冲来的邬童,两人同时倒地,邬童飞速爬起,在一片混乱中抬脚射门。

  皮球落入球网,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场比赛,两次补时绝杀,邬童用实力证明了他优雅杀手的名号。

他肆意地在这座刻入他少年记忆的球场中奔跑,去倾听看台上为他鼓掌欢呼的声音,恒星球场的山呼海啸,此刻都是为了他、为了中加。

炫耀够本的邬童回头,看见尹柯仍坐在刚刚摔倒的位置,失神地望向仍在晃动的球网。

下一秒,邬童的视线被跑过来同他拥抱的队友遮住。

等他再腾出视线看往那处时,只能看见一个远去的蓝白背影,或许是拼抢时伤到了腿,那背影走起路来有些踉跄,直到被人搀扶住之后才稳住步伐。

那鼓噪的声音又来了,它在敲打着邬童的鼓膜,咚咚咚,一声赛过一声。

刚才还满怀骄傲与热情去接受的呐喊狂欢的声音,被鼓噪声侵吞,将邬童脑海里的世界与外围隔离。

他明明还在和队友拥抱庆祝,却感到灵魂随着鼓点和嘈杂的噪音一点一点往上升。

然后在半空中被凛冽的晚风击碎。

  颁奖顺序先亚军后冠军,邬童站在队伍的后面,透过前方人头间隙看到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蓝白身影沿着中加列在两边组成的通道走向领奖台。他看到那个面无表情的11号,心里有两个声音同时在叫嚣——“不和我一队哪来的冠军?快后悔吧。”“你的假笑去哪了?”

  被排挤到角落里的第三个声音没有争抢,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如同冬夜降临时面对黑暗与寒冷的无奈吐息。

等到长郡从另一头走下台阶,终于轮到今夜的赢家。

中加的队员们蹦跳着奔向颁奖台,邬童像是分裂成了两个自我,一个控制着身体去和球迷击掌,去和嘉宾拥抱道谢,去接过奖牌,去触摸奖杯。而另一个他则是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彩带飞舞落在脸上,这一个自我突然侵袭了他的眼睛,控制着看向台下。

他看到台下的尹柯,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光阴,隔着一颗心。

  中场时想要炫耀的心情被扫荡个干净,挑衅的笑容不再被挂出,他从获胜的喜悦里跌出来,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那在半空中被击碎的灵魂,随着彩带一起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欢庆的声音仍未停歇,邬童恍惚间听到耳边有人对自己喊——“我爱你。”

  他转头,却只看见队友捧到他身侧的奖杯。

  六公斤重的银色倒三角奖杯,而不是那个少了半公斤的圆形彩虹杯。

 

  完成比赛和庆典任务的恒星球场,在后半夜陷入静谧。

  从宾馆偷溜出来的邬童敲响警卫室的窗户,夜班的警卫在看清他的脸后,热情地同他打招呼并道贺。

  还在白景少年队的时候,邬童喜欢半夜拽上尹柯,同警卫说情后溜进球场,坐在看台上看星星看月亮,聊球场聊理想。

  每个月这场景都得上演个一两回,尹柯嘲笑邬童心里住着个文艺的小公主,然后被邬童拽掉耳机反讽是个装逼青年。

  即使他已经离开这么多年,这里的警卫仍然没有变,在得知邬童的来意后,大方地同意让邬童进去。

  邬童道过谢,走进去两步又调回头来对警卫说:“拜托请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他心底这片柔软,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白景俱乐部在他们离开之后过了两,又从乙级升回到甲级,第二年再次降级,直到这个赛季才回到甲级,一路坎坷风雨走过来。

恒星球场是老一批球场中偏大的一个,能容纳四万的观众,俱乐部之前穷只有一个分球场,少年队和青年队的比赛也偶尔会在恒星球场进行,所以邬童和尹柯在少年队的时候便来过恒星球场踢球。

“人好少啊。”第一次来这里,尹柯抬头看向四周,看台上的人不多,能有一两千人便是不错。

“没办法,毕竟不是一队的比赛。”邬童耸耸肩。

“真想以后能在坐满观众的时候上场踢球。”尹柯在邬童面前很少隐瞒自己内心的渴望,毕竟邬童是那个陪他一起做梦的人。

“当然会,到了那天,全场都会为我们的胜利欢呼。”邬童自信地回答。

“恩,我相信会有那一天。”

那一天的确到来了,几个小时前邬童还在这里聆听球迷的欢呼和掌声。

但这不是他们的胜利。

邬童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到看台上。

这个位置正对中圈,能够看到开球和在中场发生的所有拼抢。

已经是五月的末尾,春日早已带着料峭寒意远去,夏天的头号兵未能将热度传达到深夜时分,风从球场上空刮过,吹动邬童的头发。

他出门的时候随手套了一件训练穿的外套,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挡夜晚带来的冰冷。

邬童将领口竖起来,下巴和嘴巴都缩到领子里面,半个身子探出到栏杆外,去看之前自己还奔跑过的绿茵场。

他瞅见一片未被打扫干净的彩色纸屑,强迫症发作的邬童蹲下身去捡。

他刚将纸片攥到手里,便听见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反应是躲的邬童迅速踮脚闪身至临近的通道口,露出半个脑袋看向来人。

  球场夜晚会有太阳能发电的小壁灯打光,虽然昏暗,却足以让邬童看清楚走到刚才自己待过的位置的那个人。

  ——是尹柯。

  他的神情有些疲倦,头发似乎被揉搓了几把,散乱在夜风里。他比邬童穿的还要少些,只穿了一件长袖运动衫。

  邬童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可这回,他却不想走出通道,去跟曾经的恋人道一声晚上好。

  他仍然无法面对尹柯。

  将近一年的时间过去了,邬童对尹柯的恨里面,掺杂了太多其它的东西,复杂到让邬童都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真实的情绪。

  尹柯站在栏杆前,同他们在少年队时一样,抬头看向球场的天空。

  刚才还没来得及仰望星空的邬童随着尹柯的动作一并抬头看去。  

繁星满布。

难得的好天气,没有乌云,也过了月圆,群星闪耀光芒。

  人唯有在看到宇宙之浩瀚时,方知己身之渺小。

  那灿烂没有边际的星空,正是无穷宇宙的一隅。

  风往通道口钻,直钻进邬童的领口里,他的身体随着心都冷下去。

  邬童是茫然的,他在球场上无所不能,却在面对自己时无能为力。他偏开头,不敢再看那片将他内心与过去揭露的星空。

  心里仓皇的又何止邬童一个?

  他转头时,正好看到尹柯的侧脸。

  还有从尹柯眼眶中滑落,顺着脸颊滴到衣领上的晶莹。

  天上的繁星在尹柯的眼中闪烁,睫羽一眨,星星陨落,化为流星沿着天际飞逝离去。

  邬童和尹柯待在一起十年,除了做爱,他只看到尹柯哭过一次,那就是他外婆逝世的时候。继失去母亲后又失去外婆的邬童遭受重创,他还没开始哭,尹柯便先红了眼眶。

  那大颗大颗的眼珠连串掉下来,吓得邬童忙上前给尹柯擦眼泪,又是哄又是讲笑话,等到尹柯哭完,邬童心里反而没有那么难过了。他全部的痛,都随着尹柯的泪水悄然流走。

  邬童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样的方式看到尹柯的眼泪。

  他按紧领口,似乎这样便能抑制住内心洪流的疯狂涌动。

  邬童啊邬童,你在想什么……邬童皱紧眉头,身体里嘈杂的声音让他分辨不清自己的真实想法。

  尹柯哭着哭着突然笑了,他抬手擦干眼泪,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

  说完这话,尹柯又站了没几分钟便转身离开。

  邬童等到彻底听不到尹柯的脚步声之后才伸展开已经冻僵的四肢,他从通道口走出来,站在刚才的位置上,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地方,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Four.]

 

  这个赛季联赛冠军、足协杯冠军双冠加身的中加延续着王朝童话,唯一可惜的便是洲际联赛止步四强。

  夏休期的时候邬童除了在经纪人挑选的广告中完成部分拍摄任务之外,便是一个人出国找个安静的小镇住了半个月,每天看景踢球倒也快活,之后还去看望了仍在读书的邢姗姗。

  以前的夏休期,邬童会住在尹柯的家里,他贪恋尹柯家中的那份温馨。

  他和尹柯不和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尹家双亲可能是被尹柯拦下,没有找邬童聊天。他们一直很喜欢邬童,把他当亲儿子看待。

  邬童在过年的时候给他们发去了祝福短信,又寄去两份礼物。

  他和尹柯之间,去掉比赛相遇,其它全部割裂。

  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在比赛、训练和休息之间无限循环。

  新赛季开始前的超级杯奖杯按照规定,即联赛冠军如果与足协杯冠军相同则自动归属该队,没有举行比赛,足协将奖杯送到了中加俱乐部。

  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中加仍然是豪门之师,不变的阵型、不变的球员、不变的教练。

  中加不变,不代表别家俱乐部不会有所改变。

  比如中加的国家德比队伍——松山。

  松山这些年在联赛中一直被中加压在下面,五年内只拿过一次足协杯冠军和超级杯冠军,常有人说松山已经不配被称为中加的死敌。

  然而中加的巅峰不可能永恒,松山自然也不可能永远处于败落。

  夏季转会窗,雄心勃勃的松山引入了一批实力强劲的球员,邀请来在J联赛有着光辉履历的名帅。松山此举,直指冠军。

  松山的改变并未让邬童感到惊讶,最让他奇怪的是长郡。

  按理说,在长郡上赛季位居联赛第四得到洲际联赛参赛名额之后,这个夏休期应该励精图治,队伍有进一步的提升才对,然而也不知高层和教练是怎么想的,竟然只从二队中提拔了几位小将,一个人都没有引援!

  在转会窗口关闭之后,长郡的异样行为引起轩然大波,外界纷纷讨论。

  邬童想不通长郡这番作为是因何而起,但事不关己,很快便忘在脑后。

  他需要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比赛中去。

  如此他便不会有时间沉湎过往。

 

  一成不变往往意味着失败,中加很快就吃到了教训。

  尤其是在联赛的赛场上,即便是弱队,经过常年对战,在针对中加的战略方面,一年强过一年。

  中加和松山的比分咬得极紧,在最不能松懈的时候,中加开始屡遭噩运。

  先是主力中场连伤两人,后是接二连三的红牌和禁赛,在一周双赛的密集赛事中,人员的缺失无疑是一击闷棍敲在后脑勺上,将中加敲得眼前发黑找不着北。

  主场平松山、平长郡,足协杯在升班马手里阴沟翻船早早出局,赛季过了大半,中加和排名第一的松山差了6分。

  而这6分,直到最后也没能追回来。

  联赛的挫败让主教练早早放弃联赛,将火力放在洲际联赛上,为了保持主力球员的体能,邬童连续两场联赛遭到轮换,恰好错过客场对战长郡的比赛。

  他和尹柯不握手已经是被翻页的新闻,信息时代上一秒出现的新闻下一秒便会褪色,更何况他们两个老死不相往来,赛场之外没有半点战火,无数记者铩羽而归,时间久了自然而然被忘却。

  但邬童不会忘。

  只是他渐渐地在没有尹柯的日子里成熟,将愤慨都死死压住,作出无畏姿态。

  洲际联赛决赛,邬童斩获一粒进球一次助攻,最终收获本赛季金靴,然后眼睁睁看着球队输在决赛。

赛季初的那一个超级杯奖杯,竟成了中加这个赛季的遮羞布。

中加哪里出了问题?

这是外界议论纷纷的话题,邬童也在不断思考。

伤病、老化、被摸透的战术,每一条都是中加在这个赛季遭遇滑铁卢的致命原因。

赛季结束,主教练引咎辞职。

有人说,足坛更新换代的日子到了。

邬童对此无能为力。

足球是团队运动,他一个人再强,也不可能带动全队,最后只好在无措中迎接球队末路的到来。

中加的突然崩盘和去掉自身原因,松山的强势也是不可忽略的。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邬童隐约预见,属于中加的时代,在这个赛季的崩盘之后将会迎来终结。

夏休期,邬童收到了几家俱乐部的报价。

他和中加的合约还剩下两年,在这个赛季结束之前,俱乐部已经通过他的经纪人向他传达了续约的意向。

邬童拒绝了续约,同时也拒绝了报价。

他想看看新来的教练和俱乐部所作出的人员调整保证的实施。

要说邬童对中加没有感情,那必然是假的。

虽然球员往往会在多家俱乐部中辗转,忠诚往往比不上前途和金钱,但要说对所处俱乐部没有一点留恋和喜爱,完全不可能。

既然爱上足球,自然会爱上能供自己飞翔的绿茵场还有献上掌声的观众。

邬童推开报价的文件,瘫坐在沙发上,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当初尹柯转会的那条新闻。

因为印象太深刻,以至于每一个字都清晰牢记。

邬童想,那时候的尹柯,是否在中加已经看不到未来?

 

  邬童在中加的核心地位是由实力所确定的,但并不代表他在队伍中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恰恰相反的是,邬童在赛场之外并不受更衣室队友的欢迎。

排除邬童外在冷漠的原因,大部分都要拜江狄所赐。

江狄这个人,也是中加青训出身,他比邬童要大上两岁,两个人在青训营没有交集,然而自从邬童升入一队之后,江狄一直看邬童不顺眼。他本身和邬童踢的位置相同,皆为中锋,邬童来了之后,江狄被迫改造为边锋,一个赛季之后他手中的任意球主罚权在教练主持下同样交给了邬童。江狄可不是什么有着宽广胸怀的人,他将这一切的过错都算在了邬童头上,明里暗里损他,带头排挤他。

上任主教练是个说一不二的老顽固,对更衣室的掌控炉火纯青,江狄的小动作从不敢在主教练面前做,因此对邬童而言不痛不痒,反正他上场之后该踢球踢球,没必要和江狄这种人有太多交流,就算江狄不给他助攻,身后还站着不为所动的前辈为他送球,再不济便自己杀出条血路,这个邬童擅长。

可现在的问题是,新来的教练周珏是江狄曾经的二队主教练,这人耳根子软,江狄说两句便自动放过了队里明显的矛盾。

而让邬童在队里开始变得难堪的,是另一个人的到来。

周珏任主教练之后,要求高层从转会市场买入了一名年轻小将杜棠,他对杜棠的信任远高于邬童。邬童知道,这将会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竞争。

联赛开始后没有多久,邬童便意识到,续约没有必要了。

当一支球队的更衣室开始拉帮结派,那这支球队注定要走向末路。

人心不齐,何来其力断金?

联赛刚到第四轮,邬童正巧遇到进球荒,江狄一阵冷嘲热讽,将气头上的邬童彻底惹怒,两人争吵一番不说还扭打在了一起,直到被队友拉开。

然而周珏在听说事情原委之后,不但没有追究江狄的过错,反而训斥了作为受害者的邬童。

邬童长这么大哪受过这等委屈,当场和周珏理论起来。而事实证明,球员和主教练的矛盾少有球员的胜利。

邬童被周珏以脚伤的名义排出了大名单,邬童也乐得罢训。

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八卦媒体便把师徒相斗的事情扒了出来大肆报道,一时间满城风雨。

周珏无法,不得不将邬童又列回了大名单,却常常轮换。

在周珏眼里,一个不听话的球员,不管多么精彩绝艳,终究比不过他的得意门徒江狄和杜棠。

邬童的倔强让他注定学不会圆滑,他在中加被彻底孤立。

 

  在对战长郡的时候,邬童仍然被按在板凳上。

  他看着尹柯在球场带球飞奔,嘴里有几分苦涩。

  上个赛季是例行的轮换,邬童没有什么感觉。然而这一次却是长时间的冷板凳,邬童坐在替补席上闲来无事,不禁想起之前那两年,尹柯也是常常坐在这里,他那时在想什么呢?

  当邬童看到长郡比赛的时候,邬童突然明白了那时尹柯的想法。

  无聊和脚痒是其次,最为难熬的是那种空洞无力感。

  球队的荣耀属于他,却也与他无关。

  平白无故赚来的荣誉头衔并不会让人感到满足,那份骄傲仅仅为了球队,而非为了自己。

  没有任何一个职业球员能够忍受日复一日地坐在替补席上。这位置涂了毒,黏在身上又痛又痒,挣扎半天后连带着精神一同疲倦不堪。

  替补席是个困笼,困住了飞鹰的羽翼还有雄心。

  邬童想明白了为何尹柯回到二队的那半年光阴里反而更加快乐。

  因为他能够和心爱的足球在一起,去享受比赛,去感受奔跑时从耳畔刮过的风。

  那是作为球员的他们所追逐的东西。

  邬童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那块为了所谓的恨而垒砌的冰山正在悄然溶解。

  唯有设身处地,才能真正地懂另一个人。

  邬童甚至做出了假设,如果当初处于尴尬境地的人是他,他将作出怎样的选择?

  毫无疑问的,他会选择转会。唯有转会,才能获得拼搏的机会,才能去触碰自己想要的光辉与未来。

  而他所想的,与尹柯估计别无二差。

  观众席上掌声雷动,将邬童从回忆中拽回。

  这里是长郡的主场,月亮岛球场,掌声献给的自然是球场的主人,长郡的球员们。

  邬童看见大屏幕上在回放刚才的那粒进球,尹柯接队友直塞,从中圈带球连过两人,在中加后卫紧密盯防的情况下突然起脚,然而假射真传,球挑到已经跑位就绪的队友脚下,随后的一脚爆射将皮球送入球门左上方死角。

  斩获进球后的长郡众人互相拍掌庆贺,尹柯同跑来的班小松拥抱在一起,被汗水染湿的额发黏在额角,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眉梢的喜悦全部展露在邬童的视线里。

  如此快乐的尹柯,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即使邬童心中仍有着对尹柯隐瞒真相的恼怒,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开始谅解尹柯离开的行为。

  正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所以两个人才会走到一起。

  同类之间心照不宣,最是默契,更容易理解彼此。

  过了那段痛苦的日子,再回首之时,已然成熟的人看待事情截然不同。

  邬童看向自己胸前的队徽,中加的银鹰图案在那里飞翔。

  可他自己,好像连翅膀都无处伸展,又何谈翱翔于天际?

  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巅峰只有短短几年,平白无故浪费掉不是邬童所想要看到的。

  邬童知道,自己该好好想一想了,就像当初尹柯一样,去考虑自己的将来和去路。他绝不会被这方囚笼困住。

  

  俱乐部的官方账号下面被疯狂涌来的邬童粉丝的骂声填满,但球迷的想法很难影响到俱乐部,高层会根据反映状况对周珏施压,主要原因则是邬童的续约状况。

  他们需要留下邬童,而不是将这块肥肉送到竞争对手的嘴边。

  松山和长郡势头正猛,周珏虽然人品不行,但有真才能在,摆出全新阵型,杜棠和江狄的连线即便比不上当初邬童的强势,在应对中游球队时也绰绰有余。连续的几场胜利让部分队迷闭上了嘴巴,周珏便大胆地继续把邬童往板凳上按。

  邬童冷眼看着自己的母队,他清楚中加现在的光芒万丈下所藏有的弊病。

  不出意外的话,足协杯开始前后必有一次崩盘。

  后防线的伤病、一周双赛累积的疲惫、锋线面对强队难开局面……这都是中加的潜在问题。

  邬童在队里听说周珏已经开始物色冬窗准备引进的球员,他不喜这位主教练,却也承认对方还算有点脑子。

  他不再去和周珏争论什么,伤身伤心,还不如在难得的上场机会里表现自己,争取给自己找个好的下家。

  中加,已然无法容下邬童。

  联赛第十一轮,中加客场对战明朝。

  邬童未进入大名单。

  这次并不是周珏的主意,而是邬童不小心扭伤了手腕。

  屋漏偏逢连夜雨,邬童为自己背到家的运气感到无奈。

  既然不能跟去比赛,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邬童这么想着,决定去看一场其它队伍的球,比如松山对启乐。

  他打开C联赛官方购票的网页,眼睛盯着松山那场,手却不自觉地拖着鼠标往下走,鬼使神差地点开隔了两行的长郡对和云的比赛。

  邬童稀里糊涂地买下了这场比赛的票,连带着去往H市的机票一并买好。

  买完后看着手机里多出来的两张票码,邬童想把自己的脑袋埋进窗台上的仙人掌里面。

  他到底在干吗?

  算了,买都买了,看谁不是看?而且H市风景不错,就当去旅游了……

  邬童自暴自弃地想。

  比赛是在隔日的晚上七点十五,邬童买了中午班次的飞机,他轻装简行,连酒店都没订,孤身一人上了飞机,从S市飞往长郡所在的H市。

  在此之前除了比赛,邬童没有来过H市。他并不是一个多爱玩的人,比赛前后的休息日一般会选择养精蓄锐,而不是同大部分球员一样到处花天酒地吃喝玩乐。

  邬童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自律自觉自尊自爱。抛去冰冷的外在,他那份永不言弃的阳光与坚持才是真实的自我。

  在机场外被人塞了一张旅游指南,邬童翻看着上面的地图,决定去旅游区转转。

  长郡的比赛是在周五晚上,白天是工作日,旅游区人流很少,邬童用帽子挡住自己这张具有国民级辨识度的脸在景区瞎逛。

  走着走着,邬童感觉自己的衣角扯不动了。现在是秋季,他外面套了件长款风衣。邬童以为是被什么勾住了,便回头想要扯开,结果看到一只小狗正咬着他的衣服,一对上邬童的眼,立马又乖乖地松开嘴,“汪唔”叫了一声。

  估计是景区里被游客宠灌坏了的那种流浪狗,邬童之前也曾遇到过,他从旁边的小推车买了两根香肠,蹲下来喂给它。

  狗狗吃的欢快,邬童蹲在那里盯着它看,看着看着不自觉露出笑容。

  以前在白景的时候,他们住的宿舍时常有流浪狗偷溜进来,一只比一只人精,坐在他们面前摇尾巴,眨巴着乌黑透亮的眼睛,小声嗷呜叫。

  邬童总是最先心软的那个,尹柯会陪着他,将饭菜分给它们。

  “邬童,以后要是我求你有事,是不是只要嗷呜叫两声,你什么都答应啊?”

  “起码得三声。”邬童竖起三根手指。

  他们两个对视,突然爆发出震天的笑声,吓得吃东西的狗狗们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尹柯那时候常拿邬童的板砖脸开玩笑,他指着邬童的脸对新加入的师弟说:“这人特别凶,不信你看他的脸。”邬童每次都不配合尹柯的幼稚行为,扭过头去装不存在。

  可能是他甩头的力道过大,导致师弟们个个都觉这是个狠角色,惹不起。

  邬童纳闷,他看起来真的有那么不好接触吗?

  尹柯听了邬童的疑惑,唰唰唰几下在笔记本上画出一张刻板的脸,拿给邬童说:“这就是你。”

  邬童拿球要砸他,尹柯忙抵住佯作恼怒的邬童,戳了下邬童胸口的位置:“放心,我知道你心善又心软,邬童大好人。”

  “说好话也没用。”邬童最终还是把球扔了出去,砸的尹柯哎呦哎呦直叫唤。

  心善又心软吗……

  邬童揉了把小狗的脑袋,站起身来。

  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是个铁石心肠,不然怎么会一直为尹柯的欺瞒耿耿于怀。

  抬手看时间,发现已经是晚上六点,景区将要关闭。邬童最后买了一个面包,出门打车往月亮岛球场赶去。

 

  坐在球员席和观众席是截然相反的体验。

  邬童买的是普通观众区,离死忠球迷区很近,他只需要稍微转头,便能看到那漫天遍野的蓝白色彩旗,战鼓声、人浪声,属于足球比赛的一切,将这座有着美丽姓名的球场包围。

  他只在尹柯返回二队比赛的时候在看台上看过尹柯比赛,几年过去了,这还是头一回以观众的角度来欣赏曾经搭档兼恋人的风采。

  飘逸而灵动,过人的脚下技术和出色的大局观,在二十二人的战场上,尹柯的表现甚是抓人眼球。

  长郡这场踢442阵型,尹柯没有站在最擅长的前腰位置上,而是被主教练当作小前锋使用。

  邬童不仅仅是在看尹柯,他同时也在看长郡的其他成员。

  比如司职左边卫的7号班小松,身披17号的另一小前锋郁风,盘活中场的是5号薛铁,大胆出击献上神扑的是门将董青……

  邬童在刚进入一队那两年也踢过对阵长郡的比赛,而当年那批人,几乎一个不剩。他这两年看了长郡全部球赛,对现在长郡的正式球员了如指掌。

  这是一支彻头彻尾的青年军,大部分人直接从长郡的二队提拔上来,在上个赛季,长郡拿下了足协杯冠军,当时有数据显示,十八人大名单平均年龄不过22岁。

  22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郡拥有无限的潜力和未来几年相对稳定的实力,当然前提是俱乐部没有把这批球员卖掉的打算。

  作为与其对战过的人,邬童可以肯定的是,长郡的这些球员在两年里,通过比赛的历练,已经成熟起来,如果他们的运气好,拿下联赛冠军是完全可能的。

  面对这样的长郡,中加和松山这等豪门,也只敢说是五五开的胜率。

  拥有创造力的新人意味着恐怖的力量,邬童想到这里,竟萌生了为尹柯的选择鼓掌的念头。

  正在这时,四周响起惊呼声,邬童忙定睛看向场内。

  只见尹柯用漂亮的马赛回旋摆脱了和云盯防的后卫,带球突入禁区,紧接着将球挑过上前拦截的守门员,身形晃过补防的对手,轻松将球推射入网。

  掌声与欢呼声响起,蓝白色旗帜齐齐挥舞,球迷们连续高呼尹柯的名字。

  邬童看着那个刚刚仿佛闲庭信步一样完成进球壮举的人在球场上飞奔,身后队友追着跑上前,从背后抱住他,几个人围在一起为这个打破僵局的进球庆贺。

  “邬童,你每次进完球跑的慢一点。”

  “怎么,追不上?”

  “我倒无所谓,你体谅一下其他队友好不好,都跑一圈太浪费体力。”

  “那我就往你那里跑好了。”

  “行,那如果你进球了,我也跑向你。”

  我将奔向你,拥抱你,告诉你我是如此地为你骄傲。


 



下篇请戳→《光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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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15挑战自己的极限,用家里最多孩子的坑或是最多角色的喜欢作品,让角色们各自有各自的位置,组成一个冒险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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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有些赶,行文仓促,不当之处望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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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人会给你更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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