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ein

3w3+ 一发大纲流

 

%注%

1.学生时代,无棒球设定

2.大概是尹柯的心路历程,最后欢欢喜喜谈恋爱的HE

3.涉及一点美术相关,非专业,有bug欢迎提出

4.无可上升×3

 

*myein,希腊语动词,意为“闭上”,尤其指“闭上眼睛”。

 

 

[One.]

 

  高二下半学期开学第二周的某一天,春寒料峭。

  学校食堂六点半开始提供早餐,跑完早操的大部队将在六点四十到达。尹柯是走读生,他父母早亡,留下他一个人生活。高中课业紧,尹柯没时间做饭,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决。六点三十,他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

  “大叔,一碗八宝粥。”尹柯端着餐盘,包子小菜已经打好,就差一碗暖胃的粥。

  “好嘞,稍等。”还没把粥摆出来的食堂大叔掀开盖子,空荡荡的长勺伸下去,再上来时盛满了泛着黑紫色的八宝粥。

  粘稠的粥液随着长勺倾斜流进食堂统一的橙色碗里,尹柯无聊地数着所看到的莲子花生红枣的数量。

  大叔将碗推到窗口,尹柯一句“谢谢”还没出口,只见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热乎乎的粥端走,放到了餐盘里。

  尹柯感到不可思议,他看向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却见那人又把碗端起来,放到嘴边喝了一口,砸吧两下后说:“大叔,能加糖吗?”

  还有没有点王法?一路走来学校,吃了一肚子凉气的尹柯险些挂不住脸上温和的笑。他轻咳一声,成功唤来那人的注意力:“同学,那是我的粥。”

  “先来后到。”那人从大叔推过来的糖罐里拿起塑料小勺,往碗里加白砂糖。

  你确定你知道这叫先来后到?尹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就在他忍不住想跟那人理论一下时,大叔又推出来一碗八宝粥:“哎,同学,这碗才是你的。那位同学先前点的,刚才去别的窗口了。”

  尹柯尴尬地端起碗,感到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并不知道……”

  “让一下。”那个男生的语气冷硬,示意尹柯往旁边站。

  好凶。

  尹柯乖乖往旁边侧身,让那人走了过去。

  简直莫名其妙。尹柯脸上的笑这下彻底消匿。长得好看脾气却这么臭,那么大个子还嗜甜,喝个粥竟然加糖,还加那么多!

  刚才那男生往碗里加了不止五六勺的白砂糖,尹柯都清楚地看在眼里。

  算了,吃早饭。尹柯摇头,将这桩不愉快的插曲抛在脑后。

  

  早自习的时间漫长又无趣,尹柯昨天晚上睡得晚,背了一会儿就觉得书上的字越发模糊,插图里的人物从书中蹦了出来,围着他的脑子转圈圈,转得他晕头转向,最后干脆趴在课桌上一睡了之。

  坐在他旁边的焦耳见同桌向睡意投降,忙转头看后门处有无班主任出没的痕迹,手下不忘帮尹柯把课本立起来,挡住那张酣睡的脸。

  尹柯在做梦。

  他梦见了蓝色的远山,红枫黄叶间是无数色点,他往前走,穿过河上的桥,穿着长裙戴着礼帽的女子成群从身边走过,三三两两走进了对面的红磨坊里,尹柯回头看,黑发的莎乐美在彼岸舞蹈,他站在桥头,原地徘徊。

  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知该往何处去。

  “……醒,醒醒,老班来了!”焦耳的喊声传进来,尹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胳膊一动,碰倒了立着的课本,书背和课桌相碰发出的清脆响声将尹柯拉回现实。

  “恩,我知道了。”尹柯将焦耳摇晃自己肩膀的手摘下来,坐直身体看向讲台。

  这一看不打紧,尹柯还有些昏沉的大脑立刻清醒。

  讲台上站在安谧老师身边的少年,个儿高腿长,乌发桃花眼,神情冷漠,古井无波,正是在餐厅时拿走八宝粥的那人。

  这时候竟然还有转校生……

  “同学们,这是从中加中学转来的邬童同学,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大家鼓掌欢迎。”迎来新鲜事物的学生们很给面子地鼓掌,甚至有男生起哄吹了声口哨,结果被安谧老师瞪了一眼,立马缩成鹌鹑。

  “好了,邬童,做个自我介绍怎么样?”

  “邬彤同音,首乌乌带右耳,童话童。”邬童点头,“以后请多多指教。”话是这么说,冰山雕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缓和之相,看着就不好接触。

  “梧桐啊,法国的吗?”焦耳在旁边针对邬童的名字吐槽。

  尹柯却是想到写在历史书小字部分的那位张旭的弟子。

  可惜了,这脸上写着“别招惹我”的家伙不像是会写草书的样子。

  尹柯目送邬童从讲台上走到自己斜前方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尹柯是个颜控。他是学画画搞艺术的,对美的事物爱不释手,今早遇见邬童的时候第一眼便惊叹那脸像是画笔画出来的,线条优美,弧度醉人。如果不是一个尴尬的相遇开端,尹柯会十分乐意上前释放自己的好意,和对方交个朋友,然后光明正大地对着那张脸画画,既赏心悦目又增加素材。

  邬童坐下来,安静地拿出需要用的课本和文具。

  尹柯的视线仍然没有移开。

  侧脸更好看了。他感叹道,油画中的人物。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尹柯在焦耳的提醒下这才收回视线。

  邬童却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尹柯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然后又转回头去。

  一头雾水的尹柯转笔的动作僵在半空,圆珠笔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情况?

  “尹柯你睡觉睡得头上有两条红印。”焦耳拿指头轻戳尹柯的额头,照着红印的纹路来回描摹几下。

  尹柯哭笑不得,把翘起的刘海往下压,将红印遮了个大概。

  这个邬童,是想怎样?

  

 

[Two.]

 

  很快尹柯就发现,自己似乎被邬童当成了戏弄对象。

  邬童这人,面上摆着冷酷样,脾气坏,性子拽,整个一蔫坏。

  什么不好接触,都是虚的。

  “谢谢大叔。”尹柯伸手去接食堂大叔递来的面条。

  “不客气。”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截胡。

  这场景,这声音……尹柯叹口气,无奈地看向旁边端着面条碗,一脸坏笑的邬童。

  “你喜欢就给你好了。”尹柯不想跟他计较,这种人一旦理他一回,之后绝对没有安生日子。

  邬童已经做好尹柯上来抢时闪躲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尹柯竟然扭头直接走掉。

  “切。”邬童愤愤地端着面条碗跟上。

  “两个灌汤包。”尹柯站在面食窗口,正要刷卡时,一张卡抢在他前面刷完。

  盘上一沉,两个包子正好放了上来。

  “邬童,你想干吗?”尹柯看向手里拿着校园卡的邬童。

  “你管我咯?”邬童拿筷子夹过其中一个包子,径直咬了一大口。

  “等……”尹柯话都来不及喊,眼睁睁看着包子里的汤汁飞溅到邬童的衣服和脸上。

  窗口里目睹全程的阿姨忍不住笑:“哎呀同学,这可是灌汤包,不能这么吃的,赶紧拿纸擦擦。”

  尹柯是真的不想理睬这个幼稚鬼,但也不好将正鼓着腮帮子一脸怨念看向自己的邬童直接扔在这里。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手纸递过去:“擦擦吧。”

  “你的错,你擦。”邬童把餐盘放在旁边空着的台子上,说什么都不肯接尹柯手里的手纸。

  “爱擦不擦。”尹柯的好脾气从来不用在任性的人身上,手纸放在餐盘旁边便走开了。

  “切,什么谦谦君子,夸得跟天仙似的,明明是个烂人。”邬童在他身后不屑地撇嘴,声音没想着收敛,一字不落传进尹柯耳朵里。

  尹柯一步未停。

  这还没完。

  邬童抢吃的本来是想戏弄一下就完事,没想到头一回碰到连睬都不睬他的人,最后自己还落到了下风,吃瘪的邬童卯足劲想要报复尹柯。

  “尹柯,你作业呢?”数学老师单独将尹柯叫出教室。

  “我交给课代表了。”一头雾水的尹柯实话实说。

  “我那里可没有你的卷子。尹柯,老师知道你成绩好,但不能仗着这一点就不写作业,现在学习正是紧张的时候……”数学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平时最爱干的就是教育学生,一点儿小错能揪着说上半个小时,尹柯不能和老师争辩,只得乖乖垂头听老师训。

  在老师将乘两倍的试卷塞到尹柯手里要求做完之后,这场持续了一整节自习的训话终于结束。

  差不多猜到发生了什么的尹柯拿着试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焦耳忙问:“怎么样怎么样,老头说你啥了?门关着我啥都没听见。”

  “没事。”尹柯拉开椅子坐下。

  前排的人也都回过头来问他,尹柯看着脸上笑从他进门就没收起来的邬童,刚才还能稳住的温和语气气温急转直下,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寒气:“没什么,看我不顺眼而已。”

  “死老头看谁都不顺眼,你说你成绩那么好他说训就训……”没少被数学老师教育的焦耳跟着抱怨起来,旁边的同学一起应和,原本是询问尹柯事情经过的谈话转向了集体数落数学老师的“罪行”。

  只有邬童,在听见尹柯的话之后,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怎么看怎么嘚瑟。

  尹柯本着不和二货计较浪费自己时间的原则,低头开始做试题。

  获得满足感的邬童并没有放弃折腾尹柯,如同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兴致正是浓厚的时候。

  尹柯的好脾气被邬童一点一点地磨光,终于在邬童手贱拿走尹柯的素描瞎涂一番后,尹柯握紧拳头,险些没控制住挥了上去。

  “邬童,我们谈谈。”尹柯看着邬童那张被自己划进好看范围的脸,告诫自己:破坏美的行为是不正确的,要静心,要有素质……

  “好啊。”邬童扔下素描纸,跟着尹柯去到外面。

  “你这样,有意思吗?”尹柯不想跟邬童废话,开门见山。

  “我哪样?”邬童坐到走廊的窗台沿上,位置居高临下。

  “捉弄我很好玩?”

  “挺好玩的啊。”

  “我们一没仇二没怨,如果你是计较之前在食堂灌汤包的事情,你已经整我这么多回了,就当两清。我没时间陪你玩游戏,大家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之前也都当做没发生。”

  邬童原本是直着身子,虚靠在窗户上,听见尹柯的话后,他嗤笑一声,躬身向前,整个人投下的阴影罩住在下方的尹柯:“同班同学?”

  “恩。”尹柯不适地后退一步。

  邬童跳下来,靠住窗台:“那你躲什么?”

  “没必要太近。”

  “我就是想跟你近点。”蛮横不讲理的邬童上线,伸手拉住尹柯的胳膊,“那这样,你给我当小弟吧。” 

  “我拒绝。”尹柯想挣开,甩了几下胳膊都没甩开邬童的手。

  “哦,你拒绝啊?那算了。”邬童嘴上这么说,手上劲一点没松,“那我们当哥们吧。”

  ……邬童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尹柯无法理解邬童的逻辑:“不,我想不用了,我们两个性格不合。”说话间接着甩胳膊。

  “别啊,我们两个平时也没一块玩过,你怎么就知道不合了呢?”邬童没松开的手沿着胳膊向上,揽住尹柯的肩膀,“就这么决定了。”

  有没有天理了?

  尹柯拍开邬童在自己肩上的手,扭头回了教室。

  他跟自说自话的人不在一个世界,没办法沟通。

  进教室门的那一刻,尹柯侧首,视线飘向没有跟上来的邬童。

  他又坐回了窗台上,背着投进来的阳光,窗框像是框住他的画框一样,他坐在那里,如同嵌进墙里的人像。

  尹柯撞上了邬童静静看向自己的目光,手脚一时慌乱起来,收回视线,匆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之前被邬童拿走乱涂的素描纸被放在尹柯的课桌上,教学楼被改成了方盒小人,窗户变成眼睛,周边的树被画成燃起的火焰,邬童还加上了恶魔的角和尾巴。

  恶魔画恶魔?

  尹柯本想将素描纸团成一团扔掉,最后却鬼使神差地收进文件夹里,躺在最后一页。

 

 

[Three.]

 

  人有无限发展的潜力。

  比如邬童,好好一个酷炫狂霸拽画风的少年,在尹柯这里,从蔫坏发展成了无赖。

  “尹柯,你怎么不吃肉,呐,给你我的红烧肉。”邬童无比自然地坐到尹柯旁边,将餐盘里的红烧肉夹给尹柯。

  “尹柯,去打球不?”邬童手里抱着篮球,站在准备去画室的尹柯面前,强行将人架到了篮球场。

  “尹柯,我看你最后一道化学题错了,我给你讲啊。”邬童挤开焦耳,坐到尹柯旁边,抢过试题和红笔,兀自开讲。

  “尹柯……”

  “尹柯……”

  “尹柯……”

  “哎,尹柯,你跟邬童很熟吗?”班小松问正在旁边换衣服的尹柯。

  提及邬童,尹柯只觉脑仁疼,他套上运动衫,摇头:“不熟。”

  “那他怎么总是找你啊?旁人他从来不搭理,连对女生都凶巴巴的,怎么对你那么好?”班小松接着问。

  他只是觉得我有趣有挑战性,等到新鲜感过去自然而然就不会再缠着我了。尹柯得出的理由并没有说出口,他系好鞋带,没有接班小松的话,转开了话题:“这节长跑。”

  “不是吧?!陶老师要我命啊!”班小松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吃掉红烧肉第二天还一袋炸鸡柳,干脆在篮球场旁边画速写,讲题就当找了个免费家教……邬童所做的一切,在尹柯看来,其实都是无用功。

  尹柯甚至直接当面挑明,说我不需要你这个朋友,你没必要来我这里找不愉快。

  可邬童的回答让尹柯没办法继续:“我自己要做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吗?”

  看吧,这个邬童,根本没办法沟通。

  其实尹柯还有一句话没说——你除了长得好之外,没有任何一点能吸引我。

  话到了嘴边,犹豫之间又咽回去。

  话不能说太绝,可能这才是尹柯心底的想法。

  他站在中立的墙上,越是坚定越是摇摆。

  邬童不知道的是,尹柯经常在观察他,出自纯欣赏的角度,不过观察纯粹是顺便,毕竟如果一个人上课坐在你的斜前方,下课又在你画室玻璃窗外的操场上,一举一动皆入眼中,想不注意都难。

  但这并不代表尹柯需要邬童这个朋友,父母逝世后,他独来独往惯了,面上谦和君子,内里比谁都冷清。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连水都不想喝。尹柯自嘲地想。

  当然更多的是,他不相信邬童是真的想和自己成为朋友,也不知是出自对邬童的不信任还是对自己的不确定。

  无视掉邬童所有或别扭或直接示好的尹柯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会在否定对方之后,选择主动接近。

 

  课余时间,尹柯除了画画就是打工,父母的遗产达不到丰厚的程度,尹柯的目标是出国深造,去掉为了将来而保存的钱,剩下的生活费实在经不住挥霍,不然为何说学艺术没钱难办。他得想办法养活自己,而不是活成象牙塔里无知的孩子。

  比如在学校里,他们几个学美术的学生组了个小店铺,专门接画画和设计的单子,本来只是图个新鲜有趣,发现真能赚到钱之后便任由店铺发展下去,把当初开玩笑说的接到一单就解散的话从记忆中抹消。

  尹柯在这天接到了一笔大单子。

  在本学期内画至少三十张以上的人像,每多一张加一张的钱。

  人像是指定的,那个人刚好尹柯认识。

  ——他的新同学邬童。

  因为要求里包含了上课学习或者帮别人讲题之类的少女心情结图,这工作直接被扔给尹柯,毕竟只有他一个人和邬童同班。

  “尹柯,你不会是不想接吧?”接到单子的同学问面上有些为难的尹柯。

  “恩,的确。”尹柯坦言。

  “别傻了,你看看人家妹子给的钱数,土豪啊!我们几个只能干瞪眼羡慕你。哪有跟钱过不去的?”

  也对,没必要跟钱过不去不是?

  尹柯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选择向土豪妹子砸的钱妥协。

  “这才对嘛,再说了,画画而已,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方便得很,就算跟他有仇,不说话也能画呀。”那人胡乱猜尹柯一开始不想接的原因。

  尹柯只是笑着摇头。

  不说话?不可能的。  

一旦牵扯到画画上,尹柯会收起所有散漫,全神贯注,绞尽脑汁去思索。

金主是个妹子,想来是暗恋状态,不然留言要求时不会要求那么多细致的场景。

——她在假设性地恋爱。

装作是自己看向那个喜欢的人,一笔一画描摹。

而尹柯想的是,在邬童对着自己的时候,感情更为直接,也更容易打动看画的人。面向你的人,和面向他处的人,画出来的感情不一样。

虽然出发点是为了钱,但过程中尹柯不会放弃自己精益求精的追求。

  他开始对邬童的示好有所回应。

  这一切比尹柯想象中的要简单些。

  “要讲题吗?”邬童惯例从课代表手中截下尹柯的卷子,确定尹柯错的题自己会之后便去找他。

  往常尹柯不会搭理他,邬童都是兀自坐下,拿过笔纸开始自顾自地讲。

  可这回尹柯背了任务在身,头一回开了口:“恩,好。”

  正要从尹柯笔袋里拿笔的邬童看到尹柯伸出的手心里躺着的红笔,再加上听见尹柯回话,当即皱眉:“何方妖孽?”

  “……”尹柯抽出邬童手里的物理试卷,翻到自己之前考试没做出来的那道题,指着说,“给我讲一下这道吧。”

  “你是假的尹柯吧?”邬童眼里写着怀疑。

  “讲一下这道题,谢谢。”尹柯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将笔递到邬童眼前。

  邬童终于收回了那混杂着不可置信的奇怪视线,他选择接过尹柯递来的笔:“你今天转性了?还是说,终于意识到我是个靠谱的大哥?”

  “你想太多了,快讲吧,课间不长。”尹柯展开演算纸。

  “一定是这样,没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讨论。我先跟你讲这个……”邬童扯过演算纸,开始在上面写公式。

  尹柯也不恼,又拿出一张铺开,不时跟着写画两笔。然而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其实分在了邬童的脸上。

  邬童垂着头,头发像是刚修剪过,原本漫过后颈的头发被剪掉,露出纤长的脖颈,前额的碎发被剪短,清秀的眉宇展现。尹柯的角度看过去,睫羽轻垂,随着眼睛的眨动而舞动。尹柯想起德加*笔下垂首的芭蕾舞者,脑海里勾勒起白裙旋转,背景是一片冷色的场景,就像此刻的邬童,他的学识令他散发光彩,他的脸颊有迷人的线条,然而尹柯观赏时只抱着主观的心情,恨不得下一秒拿起画笔,却是为了抒发自己对绘画美的感悟。

  诸多感想,与邬童这个人没有太多关联。

  他在尹柯眼里,不过是一个上好的模特。

  尹柯的心里素来把自己区分成两个人,一个是谦和的君子,一个是自我的画家。

  而这些,邬童不会知道。

  他认真地讲解完题目,将计算出的结果写完后放下笔,转头问尹柯:“听懂了吗?”

  “听懂了。”尹柯给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谢谢你。”

  “尹柯你绝对是认识到了我的好,没办法,人之常情,是个人都会喜欢我。”邬童拍拍尹柯的肩膀,“我接受你。”

  尹柯仍然只是笑。

他在脑海里描摹的画上加了一笔,那是他从邬童眼底看到的火,是悦然也是热情。

  他想,邬童这种人,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从火种变身燎原。

  ——可我不想做助势的风。

  尹柯其实比谁都要残忍。

  他给自己铸了高墙,不允许别人从外面攀爬,更不准自己凿开门窗。他把自己锁在里面,躲在昏暗画室里,做自己的囚徒。

  如果有一天光来找他,他只会将光涂在画布上,从而抹消自己看见光时因为美而怦然的心动。

 

由尹柯设的局,将邬童圈进来,又将他自己投进去。

  他开始跟邬童对桌而坐,一日三餐。他会跟着邬童去打网球,即使他常常出界,被邬童嘲笑。他会和邬童在大课间溜进生态园,放走养在木屋里的鸡鸭,在校工找来前飞快地逃走。

  他做了很多事情,由邬童带头,他只负责跟在后面。

  尹柯给自己标的位置是观察者。

  尹柯这人画画分两种,一种是艺考需要,另一种是从心而发。画邬童的人像,属于生意,属于第一种。他常常看着邬童的身影,脑海里想的可能是抽长的竹节,可能是飞驰的猎豹,也可能是一片星海,色彩斑斓。可当他下笔时,只会是正儿八经的人像。

  要知道顾客才是上帝。

  但尹柯在空闲的时候,会整理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景象,细细描绘。

  尹柯发现,自己对于邬童这个模特,满意程度有些高,高到忍不住上课看见他的背影都想画上那么两笔。

  权当给顾客的彩头吧。尹柯如是想到。随后在素描本上又添两笔,勾勒出邬童宽阔的背脊。

  他原本想着避开无视的人,现在成了他当前最重要的工作目标。

  如果一心想着和尹柯已然是交好状态的邬童知道,怕是会立马冷下脸来,连割袍断义都不用,干净利落地走开。

  尹柯设想过这场景,却本能地不希望这一切发生。

  他不知道理由,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想法。

  随心而走,却又为了生存而保持理智,感性与理性混杂的人,要么平衡和谐活得快乐,要么往往钻牛角尖,自己打自己的脸,自己糊自己的路,纠结比谁都多,面上是众人心向往的状态,实际最是矛盾。

  尹柯隐约意识到自己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但没有细究。

  他没有那份勇气。

  看起来勇敢的人,有时候比谁都要胆小懦弱。

 

 

[Four.]

 

转眼临近六月份的校园文化节。

  五月份期中考试结束后,尹柯就被班级说客二人组的栗梓和班小松堵在了角落里。

  “你知道的——”

  “我们班还差一个单人节目——”

  “所以——”

  “我能拒绝吗?”

  “——就是你了,没有拒绝权力!”

  “我只会画画。”尹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就画画好了。”班小松脑子在这时候活得很,“我前天去参加表姐婚礼的时候,有表演沙画的!尹柯你这个会吗?”

  “会画画不代表会沙画……”

  “可你妈妈不是沙画家吗?”栗梓显然是有所了解,“我爷爷很喜欢她的作品呢,说唯一可惜的事情是没能看她现场的沙画表演。”

  “就是就是,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班小松跟着应和。

  突然提起已经逝世的母亲,尹柯蓦地沉默下去。

  “对不起,尹柯!我不是故意的,那个,我们只是说说,这东西也不是看看就能学会的,我们还可以……”栗梓刚才纯粹是一时嘴快,想到立马说了出来。

  “不,我没事,你不用道歉。”尹柯摇头,笑容有些勉强,“那就沙画吧。”

  “沙画不行我们可以……等等,你说沙画?”栗梓张大嘴巴,“你会?”

  “我毕竟是沙画家的儿子啊。”

  敲定了单人节目和需要准备的器材,尹柯放学后在画室待的时间明显短了,他会提前回家,然后推开书房的门。

  其实他并不擅长绘制沙画,但小时候好奇,母亲便教他,后来尹柯长大,专注于自己的绘画,沙画基本不再碰,直到母亲逝世。

  尹柯的话素来不多,他的性子随自己的母亲,对艺术的那份追求也继承了个七七八八,容易被主观的自我夸大行为,唯有言语被封闭。

  母亲逝世后,尹柯没哭,只是将母亲生前沙画表演的视频挨个调出来,一个接一个的学。

  直到学会,直到将那道疤埋进沙里,装作无碍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尖顶高耸,拱门飞升,彩色沙描摹出波澜的玻璃画。

  这场表演,名为《哥特》。

  这是尹柯母亲最满意的沙画表演,一场哥特式建筑的盛宴。

  “尹柯,你最近都在忙什么?”被连着拒绝一周的邬童终于忍无可忍,在尹柯放学准备离开教室的时候拦下他,“你都不理我。”

  宛如一个孩子,抱怨大人不肯给哪怕一颗甜蜜的糖果。

  尹柯这才想到自己的确因为忙着捡起沙画而忽略了邬童,自然的,画像也暂停一段落,去掉每天固定的绘画练习,基本没有新作。

  “你不是忙着排练话剧吗?”班里需要有大型的节目上报,他们高二六班报的是话剧,人气爆棚的邬童毫无疑问是主角。尹柯亲眼目睹班小松口头签下不平等条约,被邬童一顿整又死缠烂打许久才让邬童同意演男主。

  “那你为什么不去看我排练?又为什么不参加话剧?”

  “我有单人节目。”

  “啊?”邬童显然是不知道,“你?单人节目?”

  “恩。”尹柯绕开邬童接着往前走,“你赶紧去排练吧,别让同学们等你。”

  “等等等等!”邬童忙拽住尹柯,“你报了什么节目?”

  “沙画。”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即使尹柯不说,邬童稍微一打听也会知道。

  “沙画?看不出来嘛,身怀绝技啊。”邬童刚开始那兴师问罪的态度早就扔到了十万里外。

  “我先走了。”尹柯不想在这里多耽误时间。

  “行,大画家拜拜。”邬童难得没多纠缠,尹柯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看我干吗?你赶紧回去练习,可别在文化节上丢我们班的人。”

  “没想到你这么有集体荣誉感。”尹柯丢下这句话,飞快下楼离开。

  “滚滚滚!”走廊里传来邬童的喊声。

  尹柯步履轻快地往家走,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文化节当天。

  “沙画台,视频线,工具箱……”被派来给尹柯打下手的谭耀耀在清点准备好的东西,“齐了!”

  他们提前两个小时来到大礼堂,工作人员正在进行设备的调整,由于尹柯的节目需要借助大屏幕,所以要提前来和设备组进行最后的确认和沟通。

  “现在先把台子摆上吧,你的节目安排在中间,之前大多都是偏小型的节目,台子提前摆在这里不受影响。”负责视频转接的人带着他们到了舞台的一侧。

  尹柯点头,这位置靠近转接视频的位置,距离后台及台阶有一定距离,不用担心前期的演出会破坏设备。

  进行完道具测试和简单的排练,尹柯让想回班里拿东西的谭耀耀先回去,自己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拿着本子画画。

  尹柯并不喜欢四平八稳的线条,但出于技巧的练习和构图的需要,他仍会画这方面的画,最近为了更完美地刻画《哥特》,他的每日练习都改成了建筑。

  教堂,高楼,古庙,教学楼……一页页翻过,自是不同场景,黑白之中,是线条所塑就的光影。

  尹柯在画今天的练习,却不是同之前一样实际存在的建筑。

  他画的是巴别塔。

  高塔通天,上层云雾缭绕,没入神境,遂惹怒上帝,从此人类各执不同语言,无法沟通。

  尹柯画出轮廓,然后选择了先画云。

  人可以做成许多事,比如这通天的神塔。所以上帝会畏惧,会震怒,他怕神权沦落,怕人类掌控世界,怕无法预测的力量和未知的未来。

  他画塔,却没把自己当做是砌塔的人类,而是居于天上的神,隐于云雾之后。

  尹柯画的认真,准备节目的人渐渐涌入礼堂,进到后台或是上到舞台,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坐在角落里,借着此刻的灯火通明去画一幅自己都说不明白的画。

  但有一个人知道他坐在这里。

  “尹柯尹柯!”

  画完云之后盯着塔的轮廓发呆的尹柯被叫声唤回神来。

  “怎么了,谭耀耀?”

  “邬童!邬童!”谭耀耀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跑到尹柯旁边,“邬童到现在还没来,电话也联系不上,班长他们都快急疯了。”

  “咱班的话剧是在倒数第三个吧,他可能是睡过头了,去他家找应该能来得及。”

  “恩……栗梓也这么说的,班小松已经去找了,哎呀怎么偏偏挑今天睡过头……”谭耀耀一屁股坐下,刚才还焦急的他被尹柯的冷静自持感染,不再大喊大叫。

  “放心吧,邬童他会来的。”话是这么说,尹柯却不敢确定。

  他并不了解邬童学校之外的生活,邬童每次周末叫他一起出门玩都被尹柯拒绝了,除了学校,他们私底下的交集都被尹柯单方面斩断,甚至连彼此的手机号都没留。

  所以邬童到底能不能来,尹柯并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毕竟睡过头这种理由,代入到邬童身上,不是一般的违和。

  “你的节目我肯定认真看,要是画错了我一定带头嘘你。”

  “你看得见吗?盲人王子。”

  “王子在故事最后复明了谢谢。”

  尹柯想起昨天放学前和邬童的对话,手中的笔没拿住,掉落在本子上滑下去,笔尖拉出一条长痕,将空有轮廓的塔拦腰断开。

  人在触怒神之前,因为砖瓦不过关,塔毁。

  如果是这样,那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尹柯捡起笔,将这页翻了过去。

  还是把今天要画的哥特建筑简单画一下吧。

 

 

[Five.]

 

  谭耀耀背来的书包里,全是零食。

  从坐下来之后,他一包接一包地吃,不时还询问尹柯要不要吃。

  “我不吃。”尹柯推开递来的蜂蜜黄油薯片,“你今天焦耳附体吗?”

  “其实我没打算吃的,我是想边看节目边吃。可我这不是心里急嘛,一急就想吃东西。”谭耀耀说着,视线往礼堂门口飘,“咱班现在都没来后台准备,是不是还没联系到邬童啊。”

  “不会有事的。”尹柯说。

  正巧在这个时候,沙婉带着一部分参加话剧的同学走进了大礼堂,带着道具往舞台这边走。

  “我去问一下。”谭耀耀扔下薯片往那儿跑。

  尹柯心里有些乱,收起笔纸,守着道具等谭耀耀回来。

  此时还差十多分钟就要开场,各班级基本落座结束,四周的灯光熄灭,只留下舞台的打光。

  谭耀耀借着手机上的手电筒,顺着舞台边走回来。

  “怎么样了?”尹柯问。

  “班小松去邬童家找过了,没有人在家。栗梓只好去找安老师要邬童家长的联系方式,说起来邬童竟然是自己住啊……”

眼看谭耀耀说着说着就要跑题,尹柯赶紧给他拉了回来:“所以找到了吗?”

“电话那边是个男人接的,说是邬童爸爸的助理,他说邬童会及时回来的,然后就挂了电话。大伙只能先过来准备。”

  “及时回来?”

  “恩,好像说邬童现在在隔壁市,赶过来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吧,咱班的节目估计得两个小时以后,打电话之后立马出发应该不会耽误。”谭耀耀掰着指头推算全部的节目时长。

  “没问题的。”

  “不过,这样邬童就看不到你的节目了。”谭耀耀为此感到惋惜,“以前咱学校从没有过沙画表演呢。”

  “我没事,别影响舞台剧就好。”

尹柯又想起昨天邬童说的话。

连来都不来,又何谈认真看呢?

尹柯望向沙画台,心里漫上止不住的失望。

  因为他们所在的位置观看节目效果不佳,尹柯便让一直抻长脖子看节目的谭耀耀去寻个舒服的位子看,等自己节目结束再回来帮忙收道具。

  尹柯坐在角落里,静静地从舞台侧面观看每一场表演。

  人声,音乐声,喧嚣,嘈杂,光彩流转。

  尹柯闭上了眼睛。

  他的思绪随着一曲的高音部飞升,突破屋顶,上到云端。

  他又回到自己时常做的那个梦里,蓝色远山,红磨坊的舞女,还有彼岸的妖异,这回又多了些东西,像是入云高塔,再比如哥特式的教堂。

  耳畔响彻圣咏,奥尔加农与第斯康特*接续,教堂的钟声响起,尹柯走过桥,站在教堂浮雕堆叠的大门前,视线透过中厅,远远地看玻璃窗外雕上花纹的山峦。

  他的母亲,衷情于哥特的华丽与精细,苛求唯美主义,眷恋沉郁的色调。

  曾经尹柯以为,自己也是同母亲一样的哥特爱好者,可他后来发现,与其说是喜欢哥特式艺术,不如说是喜欢埋在深处的压抑和自我。

  谭耀耀将闭着眼放飞自己思维的尹柯拍醒,告诉他还剩下一个节目。尹柯点头,起身开始最后的准备。

  那边节目将要结束,尹柯看到主持人已经在幕布后面准备登场报幕。

  “尹柯我去旁边,有问题叫我。”谭耀耀说着往舞台下跑。

  “等等。”尹柯叫住他。

  “啊?怎么了?”

  “那个……邬童他……”

  “刚才栗梓还给他打电话呢,应该到市区了吧。”

  市区吗?

  他们学校离市区不远不近,差不多能够走个十几分钟。

  尹柯手里抓着一把沙子,明明是细软的质地,他却觉得有砾石裹在里面,咯得掌心生疼。

 

  背景音乐是混剪的圣咏,人声响起那一瞬,白洁的台面被铺上一层沙子,随着指尖描摹,平地拔起一座教堂。

  洒、抹、擦、点、划、漏、勾,手的每一个部位被运用,圣殿、翼楼、钟堂,穿过拱门圆顶的人走进长廊,看见华丽绚烂的内厅,从穹顶垂下的大吊灯流光溢彩,人往前走,再推门,沙被抹去,两座高塔为主门的另一座教堂被画出一连串的尖拱窗……

  咏唱的声音始终在悠远的调上,却随着沙画影像的改变而越发听着高昂起来。

  因为尹柯画得越来越快。

  画里人穿过的教堂越来越多,一扇又一扇门在他身后关闭,闪着玫瑰色的玻璃窗渐渐远去,像是在欧洲游历的信徒,步步追寻。

  终于,他走过了最后一座教堂。

  咏唱声骤停,掌心将所有沙推远,刚才的雕梁画栋消失。

  绘者指尖描摹两笔,台下人看得清晰,往远处去的,是层叠的山峦。

  尹柯母亲的最后一笔是推开新的门,而尹柯则是走出了那扇门,走向了自己的世界。

  表演,结束。

  可能是因为节目的基调和其它明快向上的表演不同,也可能是圣咏的歌声结束的太突然,在尹柯将沙子抹开,将屏幕彻底留白之后,台下的观众还没有回过神来。

  “啪啪啪!”一阵掌声从舞台的另一侧响起,大屏幕恰好在这时候熄灭光亮,舞台的灯光亮起,紧跟着,台下掌声雷动。

  尹柯看向最开始掌声传来的地方。

  那是通往后台的台阶,上面站着一个人,或许是由于出门匆忙,他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他没有停止鼓掌,两手仍在拍击。

  尹柯在这一刻,觉得舞台那么长,长到灯光照的他眼前泛花,看人脸都虚幻起来。

  他又看见了邬童眼里的火。

  尹柯搭在沙画台上的手像是被那星星点点的火烧灼一样,烫得他收回手来。

  主持人走到他身旁,挡住了尹柯的视线。

  他的脑海里晃着邬童刚才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落到心上,渐渐地渗透到深处,穿过荒芜,化解干涸。

  他想,邬童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啊。

  那份因为失望而有些怨愤的情绪,消隐无踪。

  之后坐回位置上的尹柯,抽出之前的画本,用橡皮将拦腰斩断巴别塔的意外一笔擦除。

  塔不会毁,人类有那份力量让其通天。

  

[Six.]

 

  演出圆满结束,饰演盲人王子的邬童又收了一票粉丝。

  尹柯去到后台找邬童的时候,他正被几个女生缠着要手机号。

  邬童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怒斥让他们走开,但现在的行为也强不到哪儿去——无视他们。

  旁边六班的同学看不下去妹子们被无视个彻底,好心提醒:“邬童他就这样,你们别缠着了,他不会给的。”

  女生嘟着嘴,似乎不信,觉得再缠一会儿就能要到。

  尹柯见邬童有准备开口骂的打算,忙上前一步:“邬童。”

  “?”邬童循声看过来,紧蹙的眉头在看清尹柯的脸之后瞬间舒展开来,脸上添了笑模样,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披王子的披风,头戴王冠走向尹柯,“你怎么来了?”

  “毕竟是我们班的节目,我来看看大家。”尹柯当然不会承认想来看看邬童的事实,说着和同学们挥手打招呼。

  “行吧,数你最有集体荣誉感。”邬童嘟哝完,不再计较尹柯到底是来看谁的这件事,“正好,你帮我拿上衣服,我们去更衣室换。”摆明是不想和那群犯花痴的女生多待。

  “王子说了算。”尹柯接过邬童扔过来的衣服,跟着他一起离开了礼堂,去到最近的更衣室。

  “刚才的演出……”邬童一边脱身上繁复的服装一边和尹柯搭话。

  “大家演的不错。”尹柯帮他摘下佩剑。

  “怎么样,是不是为我折服了?”

  “邬童,人不能太过自恋。”

  “你明明就是嫉妒我长得比你帅。”

  尹柯将邬童脱下的披风叠好,望向仍带着王冠的邬童。

  那人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同王冠一样,熠熠生辉。

  “都说了不要太过自恋。”

  “我长得好看是事实。”邬童忽略掉尹柯的话,得意洋洋地晃头。

  尹柯将湿毛巾砸过去:“先卸妆吧,王子殿下。”

  邬童换好衣服,洗干净脸,两人一人分别拿着道具和服装往外走。

  “尹柯,”邬童突然开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晚了吗?”

  “那是你的私事。”尹柯盯着脚下的台阶,目不斜视。

  邬童却像是被这句话触怒,大步跨到尹柯下一步要迈向的台阶,挡住他的去路:“私事?!”

  “对。”尹柯往旁边挪动,想要绕开邬童接着往上走,“别发神经,赶紧回去。”

  “尹柯。”邬童唤他。

  尹柯抬起的脚又收回来,他终于将目光投注在邬童的身上:“你到底怎么了?”

  “我最讨厌你这样,面上温和像是为了别人考虑,其实根本一点都不在乎。”邬童的嘴巴抿直,说话的声调却是上扬,“私事?你纯粹是不关心我。”

  “邬童。”尹柯转回头来正视前方,“别闹了行吗?”

  “你压根不想要我这个朋友吧。”邬童的声音又和缓下去,“算我傻,一路让司机闯红灯,只想看你的节目。”他最后这句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不是尹柯和他紧挨着,恐怕听不清楚。

  邬童的话像一把铲子,在尹柯固守的城墙上挖开一角。他刚想看邬童,结果被扔过来的衣服给淹没。

  “拜拜,自私鬼。”脚步声飞快地远离,尹柯从一堆的衣服里挣扎着露出头来,只能看见邬童远去的背影。

  他蹲下身,想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腰带。

  然而尹柯发现,自己没有多余的力气起身。

  他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邬童之前穿过的服装,将头埋在里面,遮挡住脸上变幻的神情。

  ——自私鬼吗?

  无法反驳。

 

  本来这次的文化节,尹柯已经想好会开始认真对待他和邬童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以完成单子为目标与其接近。

  可尹柯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让邬童感到愤怒。

  邬童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要敏感。

  被扣上自私鬼帽子的尹柯,意识到自己无从下手。

  邬童的话直接却真实,刀刀见血。

  尹柯越发沉默。

  偶尔他和邬童对上视线,邬童都会率先移开。尹柯看着斜前方邬童的身影,素描本上再没有出现过邬童转回头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或者打球的样子,而是千篇一律的侧面或背面。

  尹柯没有画完那张巴别塔,他将画纸叠了两下,和邬童之前乱涂的小恶魔放在一起。

  期末考试临近,他数了数之前画过的邬童画像,一共三十四张,将近四个月,他画过的人像除了邬童、邬童……还是邬童。

  下单的女生没和尹柯联系过,尹柯没有过对方会撤单的这种想法,在和邬童自然的相处中,画起来不费心神,甚至谈得上愉悦。

  尹柯想主动联系一下对方,却在空白的对话框界面停留半天后又点击了退出。

  他突然不想将画那么早给对方,不,不是那么早的问题,他只是不想给。

  心烦意乱的尹柯将整理好的画锁在了书柜的底层。

  等对方联系自己以后再说吧。

  这笔钱还没拿到,尹柯已经开始寻找暑假打工的地方。

  这天放学,尹柯拿起书包往外走,他身前的邬童向右拐走,想来是去取单车。尹柯从谭耀耀嘴中得知邬童是自己一个人住,但不知道邬童到底住在哪里。

  不会有机会知道的。

  尹柯想到邬童已经不再来烦自己,这本是他想要的现实,如今来到眼前时,尹柯不想要了。

  可笑的是,不是邬童失去新鲜感,而是他尹柯从没付出真心,被对方发现。

  尹柯踢开了脚边的石子。

  不要多想,有没有邬童都一样,之前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尹柯强打精神,在回家之前绕了远路,去看看新开的商业街附近有没有招暑假工的。

  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一家。

  和开甜品店的夫妻两个商定了暑假来打工的相关事宜,尹柯阴郁了半个月的心情难得好些,云雾里总算透进些许阳光。

  

  “快考试了,你反而来得勤快,怎么着,邬童没叫你出去玩?”同画室的朋友问最近课余时间都泡在画室里的尹柯。

  “我们不熟。”尹柯拿起调色盘,拿笔试色。

  “骗谁呢,之前整天同进同出的。不会是打架了吧?冲冠一怒为红颜?”

  “你想多了。”尹柯摇头,“真的不熟。”

  “行吧行吧,你说不熟就是不熟。哎,你这画啥呢?”

  尹柯抬起笔上色:“山而已。”

  “蓝色的山?想当下一个康定斯基*?”

  “画绿的画够了这个理由充分吗?”

  “充分,给你满分。”朋友又调笑两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练习。

  尹柯只是一想起邬童,就想到自己梦里的林林总总,比如这座悠远的蓝山,或是在桥头,或是在教堂外,比不得通天塔高,然比任何事物都鲜明。

  他心里烦躁,想不出能画什么,最后落笔时,山的轮廓自然而然地出现。

  顺着便画起了山。

  支架上黏了冷却的颜料块,尹柯低头蘸水时看见,便放下笔从包里找钥匙,他把折叠刀挂在钥匙串上面。

  翻了半天没找到,尹柯这才想起上午借焦耳用完之后似乎是扔在了课桌桌洞里。

  “陆远,我回教室拿趟东西。”

  “嗯好。”

  正是周末前的下午,提前一节课就可以离开,校园里剩下的人不多,尹柯回到教室的时候,只有零星三两个人还在,他找出钥匙往外走,刚要拐过花坛,却听见对面有人在说话——“邬童,我……”

  尹柯定住了身形。

  那是个女孩子的声音,甜美柔和,她说话语气有些急,仿佛拿出了全部的勇气,就为了喊出最后那一句:“我喜欢你!”

  夏天傍晚的风仍然裹挟热浪,从尹柯脸侧擦过时,像是擦出了火花一样,带来灼烧感。

  尹柯屏住呼吸,他侧首,视线范围内刚好能看见邬童的身影。

  他看见邬童一脸不耐,接着听见邬童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喜欢你,你可以走了。”

  尹柯本应该心疼那个被呵斥的女孩,却因为想到这是邬童惯有的拒绝他人的风格,竟有些想笑。

  “对……对不起。”女孩已带出了哭腔,下一秒转身跑走。

  尹柯仍在看邬童。

  只见刚才凶神恶煞的那个人,敛起了暴戾的外在,眼神里是自责和挣扎。

  这也是邬童啊。

  尹柯想。

  像一颗板栗,外面是绿色的尖刺,赶走想要下嘴的虫鸟,内里却是柔软泛甜的果肉,有着细腻的口感和喜人的色泽。

  只是没能敲开外壳之前,人们只能看见他冷漠的颜色和锐利的尖刺。

  邬童和自己不一样。

  尹柯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个问题。

  之前和邬童说他们性格不合,是尹柯发自内心的答案。

  因为尹柯自己知道,他的刺,都裹在表层之下。两个人截然相反。

  尹柯不想惊动邬童,从花坛另一侧绕开回到了画室。他站在画室门口,看向自己的画板。画纸上已经涂抹为蓝色的远山,在白色的画纸上,越显得疏远冷淡。他想到梦里山前的红枫黄叶,那是藏在山里的风景。

  然而尹柯没有画,他只是调好灰白的颜色,在山前加上了云雾。

  远山与通天塔,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只要云雾一天不想自己散开,太阳无法照射,一切无法改变。

 

 

[Seven.]

 

  考试前最让尹柯惊讶的是,下单的土豪妹子给他发来了消息,诚恳地道歉,说是不要画了,定金不收回去,算是表达自己的歉意。

  按照尹柯的习惯,他不会问对方是因为什么,但这回,牵扯到邬童,尹柯忍不住问出问题:“为什么?”

  “就算我拥有再多虚假的他,真实的他不喜欢我又能有什么用呢?”那边回完消息,头像暗了下去。

  尹柯想起之前那个表白被拒的女孩,说不定,就是下单的这个人吧。

  尹柯从书柜里找出那些画,铺在书桌上。

  台灯的光线偏黄,洒在画纸上,泛旧的色感让画上的人像是穿过时光,从过去走来。

  尹柯又找出那些脑海中浮现过的景象,一张张和邬童的画像对比放在一起。

  邬童打羽毛球,他画了一池塘的天鹅,少年人高高跃起的身影优雅而美丽。邬童坐在他对面吃蛋糕,他画了云端的糖果屋,黏在嘴角的奶油色是云的颜色。邬童因为难题而烦恼,他画了灰黑色的大树,昏色的藤条缠绕在枝干上,比笑容消匿的神情还要阴郁。邬童站在桌子上去够被人踢到灯管上的羽毛键,他画了少女穿着色彩斑斓的礼服走进歌剧院,同当时一样朝向光源。邬童……

  邬童、邬童、全都是邬童。

  给他最多灵感的人,叫邬童。

  尹柯一张张看过去,莫名地感到委屈,即使父母逝世留他一个人面对生活时他都没有如此委屈憋闷。

  明明是邬童先来招惹我的,凭什么现在委屈的人会是我?

  尹柯越想越烦,又把画锁进了书柜里。

  他不再多想,安心备考。

  期末考试一过,暑假来临。高三前最后的假期,同学们交流提起时,基本都是去往各大辅导班拼搏,为了更好的成绩。

  尹柯按照之前的安排,去到了甜品店打工。

  结果第一天报道就看见了某个将近一月时间没和他说话的人。

  “你们两个都是月亮岛的学生吧,认识一下?”店主夫人热情地想让他们互相自我介绍。

  “不用了,我们是同班同学。”尹柯选择了自以为最恰当的名词来形容两人目前的关系,谁知说完之后对面邬童的脸直接阴转多云,就差配上电闪雷鸣。

  “那挺好的啊。”店主夫人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开始给他们安排工作,“尹柯你主要负责给客人介绍和包装食品,有需要的话给客人上餐。邬童你在DIY台那边工作,不开放的时间工作和尹柯一样。每周休班一次。”

  DIY台?邬童会做甜点?

  尹柯惊讶不已,许是他的想法过于明显地写在脸上,一直盯着他的邬童冷冷地开口:“我做的东西毒不死人。”

  “邬童做的甜点我们大厨可喜欢了,说起来,邬童就是在尹柯你报名后立马进店里来的,哈哈你们真有缘分。”店主夫人性子有些大咧,一不小心就把邬童的底给漏了出去。

  我之后立马进店?!

  尹柯唰地转头看向邬童,刚才还拽的二五八万的邬童视线正在店里上下左右乱飞,就是不肯跟尹柯对上。

  好你个邬童!竟然跟踪我!

  尹柯气着气着,一阵欣喜又迅速占据情绪。

  前些天的委屈轻易地被抹去。

  尹柯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跟邬童扯上边的事情,自己情绪变化会如此之快。

  他想不明白。

  即使想不明白,尹柯也做出了生平头一回服软示好之事。

  第一天下班时间,尹柯跟着前台调饮料的小哥一块,调了两杯柠檬苏打,又拿了上一块黑森林,抢在邬童身前跑到单车那里等他。

  “你干吗?”

  “给。”尹柯将饮料和蛋糕递过去,“甜的。”

  邬童没接:“有毒?”

  “邬童你不要没事找事。”

  “哼。”邬童这才接过去,“怎么着,发现我的好了,来找我道歉给我当小弟啊?”

  “我先问你个事。”

  “说吧,看我心情再决定要不要回答你。”邬童咬上吸管。

  “你是不是跟踪我?”

  一口苏打水刚进喉咙,立马被尹柯的问题呛进气管里,邬童拿开杯子拼命咳嗽,尹柯刚想上前帮他拍背,就被邬童推到一边:“你神经病啊,我跟踪你干吗?”

  尹柯歪头看邬童的脸,双颊涨红,眼神乱飘,怎么看都有假。

  心里有数的尹柯见好就收,转移话题:“是我想多了。”

  跟踪一事就这样被揭了过去,尹柯和邬童的关系恢复到文化节之前那样,虽然尹柯仍然不知道邬童那天为什么会迟到。

  他不敢问。

  他何止是自私鬼,他还胆小又懦弱。

  说得好听点这叫安稳过日,说的难听就是只想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如今的一切,其它的事,不敢多想。

  既现实又可笑。

  

  “你一个人住对吧?”第一次轮休前,邬童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恩。”他父母双亡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之前听说你也自己住?”

  “我妈在国外,我爸忙工作,回家没必要,所以就自己租了房子在这里住。”

  “那你怎么高二下学期转学?”

  “跟我爸吵了一架。”邬童不太想多谈这个话题,“不说这个,我暑假还在这边住着,你看我们两个都是自己住,要不干脆拼一块算了。”

  这意思是……同居?

  尹柯眼前第一时间浮现的是自己锁在书柜里的那摞画,于是他果断地摇头:“不了吧。”

  “干吗,你有秘密啊?”

  “不是,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尹柯看邬童脸上没了笑模样,知道自己恐怕又戳中了这尊大佛不开心的点。

  “我家只有两个房间,我爸妈的房间你又不能睡。”

  “我不介意跟你挤一张床。”

  “算了吧……”尹柯总觉得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那去我那儿住,不收你房租。”

  “不关房租的事,我只是不想离开家而已。”

  这个理由一出,邬童不再接话了,他盯着尹柯看了良久,最后气鼓鼓地说:“随便你。”

  尹柯一头雾水,他想不明白,邬童怎么就突然要和他一块住了呢?

  算了算了,小孩的心思你别猜。

  只是当天晚上,尹柯做了一个梦。

  这次梦里没有蓝山,没有教堂,没有任何光怪陆离的景象。

  梦里有两个人,一个是邬童,一个是他。他梦见两个人住在一起,在他的家里,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早上起得早的那个会把对方踹下床去,然后两个人骑着单车到学校的食堂吃早餐。晚上再一起回家,路上碰见涮串的路边摊会停下来加餐。周末有时会一起出门逛街游玩,打球或是跑步,回家后联机打游戏,尹柯玩累了会坐在旁边,拿邬童当模特画画。

  在每个需要学习的夜晚,尹柯回头,看见另一张书桌上,邬童在台灯下溢着暖色的侧脸,像羽毛一样轻柔的线条,模糊在灯光照射下无所遁形的空中尘埃里。

  明暗交界的世界里,邬童是最明亮的存在。

  第二天轮休的尹柯哪儿都没去,把梦里的邬童画了出来。

  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机短信声响起,他滑开屏幕,跳出邬童发来的消息——“出来,一块去撸串。”

  尹柯放下笔,回了个“好。”

  窗外夕阳西下,橙色的光透过窗户,为画纸铺上一层暖色。

  尹柯想,之后画一幅玫瑰吧。

  橙色的玫瑰花,花枝带刺,花颜娇美,令人爱不释手。

 

 

[Eight.]

 

  再开学的时候,尹柯基本不怎么去教室了,他把更多的时间耗在画室里,毕竟是艺考生,要准备的东西还有许多。

  “你打算考什么学校?”帮尹柯捎来晚饭的邬童坐在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首都美院,想试试它的对外名额。”

  “你想出国啊?”

  “恩。想出去看看。”想看看母亲一直向往的世界,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邬童来了兴趣:“那你想去哪里啊?”

  “意大利。邬童你帮我递一下那边的颜料。”

  邬童拿起颜料递过去,接着问:“确定要去意大利?”

  “确定。”

  “真的?”

  “真的。”

  “一定?”

  “邬童你有完没完?”

  “没完。”

  尹柯打开颜料盖子,决定不接幼稚鬼的话。

  “我爸之前想送我出国,文化节那天前他正好有空,把我叫回家,第二天把选好的学校资料扔给我,我和他吵了一架。”

  尹柯放下了颜料,看向静静陈述的邬童。

  “我不想过被他支配的生活。从小不沾家,最后气跑了妈妈,现在又回过头来管我,他哪来的资格。”邬童话语间的愤懑,让尹柯反而羡慕。

  毕竟他已经没有父亲可以去抱怨。

  “他只是想给你更好的未来。”

  “我更希望他关心一下我的生活,而不是让助理每天给我打电话。他是个自私的人,心里根本没有家庭。”

  自私,尹柯第二次从邬童口里听到这个词。

  所以之前,真的只是单纯抱怨我对他不关心吗?

  尹柯这么想着,的确,他习惯了不干涉别人的私事,以至于在和邬童关系转好——虽然前因说出来有些可笑——那段时间里,尹柯都保持着对邬童的生活不闻不问的态度。他以为这是对别人的尊重,对自己的保护,然而事实上,不过是自私而已,尤其是在邬童的眼里。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想明白的尹柯试着劝动邬童。

  “随便他。”

  尹柯知道邬童一时半会儿扭转不了想法,自己现在多说无用,只好另起话灶:“那你大学想去哪里?”

  “出国啊。”

  “……”什么逻辑?!

  邬童因为尹柯懵掉的模样笑出声来,他说:“只是高中不想出去而已,更何况你离不开我好不好?大学既然你要出国,那我也去好了。”

  “你想太多了。”尹柯重新拿起颜料,继续画画。

  他匆忙下笔,试图掩盖因为邬童的话而心跳加速的事实。

  离不开吗?

  好像是的。

  邬童说要跟着我去。

  是真的吗?

  尹柯又想起梦里,他和邬童同进同出,嬉笑打闹,一起生活。

  见他开始画画的邬童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

  他看我的时候,眼里也有燃烧的火种吧。

  这么想着,心跳加速反而更停不下来。

  尹柯意识到,有些事情恐怕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这让他不安,却又享受。

 

  高三的时间过得飞快,眼见着离寒假只剩不到半月。

  元旦前夕,例行的大扫除时间,有辞旧迎新的意思在里面,即使是忙碌的高三党,也得腾出半天时间来打扫教室,然后回家过元旦。

  高三的班级整体搬在学校后方单独的教学楼里,六班在一楼,窗外是绿化带,高楼层的没法擦外面的窗户,一楼的方便,擦窗户时一人外面一人里面,两人能对着窗户玩起来。

  邬童个子高,被派出去当擦外窗的小组长,尹柯则在班里拿着加长的扫帚扫天花板。

  扫完天花板的尹柯主动提起装满的垃圾桶往外走,一出门就看见邬童在洗抹布。

  等会儿,楼上在干吗?

  尹柯往上看的时候,恰好看到二楼正对着他们班的班级窗口有两个男生在打打闹闹,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个水瓶子。

  下一秒,那瓶子在打闹间飞出了窗户,好巧不巧地落入到邬童身前的那盆水里。

  水花飞溅。

  尹柯把垃圾桶放在原地,拔腿跑到邬童跟前,忙慌地从口袋里掏手纸,掏出来后也不给邬童,自个儿上手,又是擦脸又是擦衣服。

  邬童自始至终没说话。

  他看着尹柯,半晌冒出一句:“这下你愿意给我擦擦了?”

  这话……

  尹柯哭笑不得,合着这位大爷还记着当年灌汤包的仇啊?

  “邬童,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幼稚?”

  “明明是你之前不肯帮我擦,都是你的错。”

  “抢包子的人到底是谁啊?”

  “我刷的卡好不?”

  “那是谁抢的面条?”

  “……好男不跟男斗。”

  盆里的水都是污水,脸上能擦干净,溅在衣服上的擦干了还是会留下大片的污痕。尹柯想让邬童先去换衣服,邬童却摆手:“没事,打扫完了再换,免得由溅上脏东西。”

  邬童的玻璃擦得差不多了,又有这么段小插曲,栗梓便打发他和尹柯一起去倒垃圾。

  垃圾场在学校的角落里,两人边聊天边往那边走,路途稍远,但脚程快,一会儿就走到了。

  这年冬天冷得早,从垃圾场回来经过操场,一阵北风吹来,在没有建筑物遮挡的情况下,吹得尹柯直缩脑袋。

  之前在外面擦玻璃嫌冷的邬童头上一直戴着帽子,见尹柯跟个鹌鹑似的,邬童摘下帽子扣在尹柯头上。

  “你突然脱下来,不怕感冒啊?”尹柯说着就要摘下来给他戴回去。

  “傻了吧,哥还有个帽子。”邬童将外套的帽子戴好,帽子上有一圈褐色的毛边,邬童揪着领子口,毛边恰好围了个圆,看起来像只毛茸茸的小狮子。

  尹柯因为自己的联想而发笑,邬童拿指头敲他:“你笑啥?”

  “没事,看大爷您好看。”

  “那还用你说。”

  两个人嬉闹着走回去,路上走着反而没那么冷了。

  回到教室帮忙收了尾,获得班主任提前放学的批准后,尹柯没去画室,而是跟着邬童往外走,他们两个想一起去吃火锅。

  找了家重庆火锅店,热气很快将路上带进来的寒意驱逐。

  “寒假你还要打工吗?”邬童一边涮肉一边问。

  “一共十天假,哪有时间打工。”尹柯吃辣轻,这才几口肉下去,鼻尖和嘴上都红透了,脸上一个劲儿地冒汗。

  “你过年打算去哪儿?”

  “我跟爸妈那边亲戚都不熟,上高中以后就自己过了。”

  “你爷爷奶奶呢?姥姥姥爷也成啊。”

  “家里剩了个奶奶,在外省,她从小就不太喜欢我,大过年的不想给彼此找晦气。”

  “你小时候长得很丑?”邬童将涮好的肉片夹到尹柯的碟子里。

  “你才长得丑呢。哪有因为这种理由不喜欢自己孙子的。”

  “万一是个颜控呢。”邬童坚持自己的理由,“要是以后我的孙子长得不好看,我肯定不喜欢他。”

  尹柯心里“咯噔”一声。

  他正在嚼邬童夹的肉片,刚才还鲜美嫩滑的肉片现在又柴又蜡,吃不出滋味来。

  “你有喜欢的人了?”问话小心翼翼。

  邬童面儿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即使隔着火锅上空的白气,尹柯也能看的分明,因为太过明显。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邬童。

  尹柯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肉片,如同自虐一样接着问:“谁啊?我见过吗?”

  “啊,算是吧。”邬童慌乱地夹肉下锅,“别提这个。”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是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尹柯心里长好的青青草丛,被泼上了毒液,变得漆黑,草丛里窜出毒蛇来,长长的蛇信舔过被染黑的花,花朵枯萎殆尽。

  可不是见不得人嘛。

  尹柯苦笑。

  自问自答,最后否定的是自己。

  “没可能的。赶紧吃饭,肉还堵不住你的嘴吗?”邬童从旁边的小菜碟子里夹起一片海带塞进尹柯的嘴里,“堵上。”

  尹柯面上的笑在那儿之后就没消下去。

  他将自己的外表伪装的刚刚好,甚至还能嘲笑邬童没胆子告白。

  只有他心里知道,嘲笑的那个人是自己。

  尹柯,你是个胆小鬼。

  尹柯在新一年开始前的这天,终于想明白自己之前未知的心绪。

  ——是喜欢啊。

  然后成功地失恋。

  月下荒草,光景凄凉。

 

 

[Nine.]

 

  放寒假当天,邬童就被他父亲带走回家过年。

  尹柯目送轿车远去,一个人走回了家。

  其实元旦前他想告诉邬童自己过完年就会离开双清市,直到艺考结束才会回来,但邬童的话打乱了他的思绪,以至于最后都没有说出来。

  等到了那边再说吧。

  尹柯将编辑好的短信逐字删除。

  二十八放的假,初八返校,高三的假期短成了上班族。

  尹柯自己一个人过,没有购置年货,只是从超市买回了速冻的饺子和方便面,春节期间附近的小店纷纷关门回家过年,他只能靠这些东西过日子。

  客厅的光线好,尹柯便整日待在客厅里画画。

  他满脑子都是邬童,画出来的也都是邬童。

  通天高塔,远山层叠,他重复地画着从前类比邬童的景色,却再没画过云雾。

  他曾自认是隐在云端后的神,畏惧人类的靠近。

  可后来他不怕了,他坦然接受了人类,接受了拔地而起的高山,接受了迎接未知的将来。他从被凿开洞的高墙里钻了出来,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之前穿墙而过来寻他的光。

  但没有告诉过他,光有热度。

  光灼伤了他。

  家里的暖气很足,尹柯却觉着冷。

  他扯着心里那个小人的衣角,说:回自己的囚笼里吧,那里很暖和,也不会受伤。

  那好吧。小人说。

  尹柯撕掉了画到一半的画,拿出老师给的绘画要求。

  他做不到静心去看什么所谓的真理与智慧,只能选择逃避然后静心。

 

  大年三十的晚上,尹柯连春晚都没有看,九点多爬上床,手机关机后蒙头大睡。

  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上午的九点。

  自然醒的尹柯摸过手机,长按开机。

  各种短消息连串地往外蹦,无外乎是新年快乐之类的话,尹柯挨条看过去,意外的是,没有看到邬童的名字。

  看来在家里过得很开心,想不起我了吧。

  尹柯的想法消极沉郁,他随手滑过屏幕,看到还有APP上挂着未读的红色数字。

  点开一看,是二十多个未接电话。

  这下倒全是邬童的名字了。

  尹柯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忙给邬童回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尹柯刚升腾而起的喜悦被电话里的女声泼上一盆冷水,瞬间浇熄。

  算了。

  尹柯放下手机,往厨房走。他想着下碗饺子吃,就算过年了。

  拿出饺子来,尹柯想着先化一会儿,免得等会儿下锅后里面带着冰碴,那味道可不好吃,曾经品尝过的尹柯一点都不想重蹈覆辙。

  “叮咚。”门铃声响。

  刚把饺子倒到盆里的尹柯纳闷,大年初一的早上,有谁会来找他?

  “谁啊?”尹柯往大门走。

  “是我。”

  隔着一扇门,那声音被增添上几分厚重,可尹柯还是在第一时间分辨出了来人——是邬童,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给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的邬童。

  尹柯打开了门,门外的少年风尘仆仆,扑面而来的凉意让尹柯越发清醒:真的是邬童。可他怎么会在大年初一跑来找自己?

  “你怎么会来?”尹柯问。

  “来陪你过年啊。”邬童举起提着的保温杯,在尹柯面前晃,“奶奶包的饺子,皮薄馅多,特别好吃。”

  尹柯仓促地转头。

  他怕被邬童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真丢人,怎么会想哭呢?

  尹柯想,原来梦里陪自己过日子的那个人,真的会来,带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在寒冷的冬日里,离开温暖团圆的家,只为来到他身旁。

  邬童,你这样,让刚想要放弃的我该怎么办?

 

  进到屋里的邬童拿出手机扔给尹柯:“去去去,帮我充上电,你行啊竟然直接关机,打到最后我手机都没电了。”说完拎着保温杯进了厨房,在看见厨房案台上放着的速冻饺子时又大喊大叫起来:“你竟然吃速冻饺子?下碗方便面都比这个好吃。”

  “你要是想吃方便面的话,我这里有很多种。”尹柯拎着一袋子方便面放到厨房。

  “吃这么多垃圾食品你竟然能长一米八,真是不可思议。”邬童啧啧称奇。

  “天赋异禀。”尹柯找出两双筷子,“你没吃早饭?”

  “废话,我老家离双清市光飞机就得三小时,我早上五点就往机场跑,光吃冷空气去了。”邬童说着从旁边摸过一个杯子拍到尹柯眼前,“给我倒杯热水,一肚子凉气。”

  “好。”尹柯正是最好说话的时候,估计邬童现在说什么他都会照做。

  邬童直接将那盘速冻饺子倒进了垃圾桶,他把保温杯打开,将饺子分在两个盘里,端到餐桌上:“来,尝尝我奶奶做的饺子。嘿嘿,我爸估计现在急得跳脚呢。”

  “你没跟你爸说就跑出来了?” 

  “他肯定不会让我来啊,我跟奶奶说过了,奶奶会帮我说好话的。”邬童完全没把翘家当回事,夹起饺子往嘴里放,“还热着呢,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恩。”尹柯咬了一口饺子,白菜肉馅的,面皮一咬就知道是自己和面做的,劲道好吃。

  从母亲逝世后,尹柯再没吃过家常的饺子。

  “好吃吗?”邬童忙问尹柯的意见。

  “好吃。”尹柯将第一个饺子囫囵咽下去,鲜美的汤汁滑过舌面,明明没有吃蒜和辣椒,鼻子却开始泛酸发热。

  “好吃就对了。”邬童得意洋洋地推过自己从厨房拿出来的醋瓶,“沾点醋更好吃。”

  尹柯点头,埋头开吃。

  吃完饭,邬童打开电视,要和尹柯打游戏。

  尹柯去到书房,翻箱倒柜找出以前父亲买的一对游戏手柄,找出来之后尹柯没有立刻回到客厅,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用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痛。

  尹柯刚才这下是真狠,眼里差点飙出泪花来。

  是真的啊,这一切是真的。

  痛过的尹柯欢呼雀跃起来。

  邬童来陪他过年,两个人一起吃了饺子,现在还要玩游戏。

  梦,原来会成真。

  “尹柯,找到了没啊?”等得不耐烦的邬童在客厅大喊。

  “找到了。”尹柯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手柄跑向客厅。

  “真慢。”邬童盘腿坐在电视前的地毯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我早就想好玩哪个游戏了,你看这个啊……”

  尹柯接好手柄,同样盘腿坐在邬童的身旁,他对着电视机,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看邬童。

  那是他曾经细细描摹的面庞,是他心里不敢触及的远方。

  他此刻越是快乐,越是感到不知足。

  这时候的尹柯才发现,自己除了胆小,原来还如此贪婪。

 

[Ten.]

 

  午饭是邬童拿冰箱里所剩无几的鸡蛋和蔬菜做的,简单却美味。

  下午的时候,玩游戏玩累的邬童缠着要看尹柯画过的画,尹柯拗不过他,只得带着他去书房。

  尹柯唯一庆幸的是,邬童的画像都被放在了自己房间的书柜里,书柜门也已紧锁。

  “恩……我是不太懂艺术这方面……”邬童对着尹柯的画发呆,“你画的速写我应该能看懂。”

  “所以跟你说没什么好看的了。”尹柯说着想拽过邬童手里的画,“咱们还是玩游戏吧。”

  “才不。”邬童闪躲开,“我不懂,但你可以讲给我听啊。来,就从,恩,什么派别讲起?”

  “我上哪儿找派别去?”

  “那就你喜欢的派别?”邬童摆出“你今天必须给我讲”的架势,坐在转椅上,等尹柯开口。

  尹柯只好满足邬童的好奇心:“你听说过表现主义吗?”

  “浮夸风?”

  ……好像没错。

  “广义的说法是指任何表现内心感情的艺术,大多夸张和扭曲,不注重细节,不强调艺术技巧,忽略外在,追求本质。”

  “听起来像唯心主义。”

  “的确受到了唯心主义的影响,比如尼采……”

  尹柯本来只想简单说说,但看见邬童认真听的样子,他忍不住越说越多,从表现主义谈到表现主义绘画,从霍德勒说到蒙克,从《在咖啡馆里》说到《一个英国人在莫斯科》*,从母亲挚爱的哥特建筑说到自己所衷情的散乱色点,最后甚至谈及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矛盾之处:“……我不喜欢艺考,那是对艺术的桎梏,但我没有办法,只能选择接受。所以我想赶紧跳离高中,去追求我真正想要追逐的东西。”

  “的确是你。”

  “什么?”尹柯没有理解邬童想要表达的意思。

  刚才托腮认真听的邬童放下手来,坐直身子:“你的想法,跟你本身一样矛盾。”

  “我?矛盾?”

  “对啊,你比我矛盾多了。面上选择妥协,心里向往无形的东西。因为喜欢表现心灵的艺术,所以沉迷探索感情的色彩。正是由于如此,你越是渴求越是压抑,越是执着越是难过。你这样,一点都不好。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愿意说出来呢?”

  尹柯手里拿着一摞画,坐在那里,没有接话。

  他被邬童说的话所震慑,被逼着看向真实的自己。

  我这样,一点都不好吗?

  “我不懂艺术,不懂画画,但我懂你。”

  你懂我?

  尹柯手里的画被邬童抽走,他一张接一张地翻看:“真希望你现在就能去意大利,不用在艺考面前吃瘪。尹柯,人压抑久了,会出问题的。”

  话糙理不糙。

  道理尹柯都懂,可是他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自己。

  他以前只是在矛盾里挣扎,他知道自己是被困在囚笼里的鸟,却没想过跟别人倾诉。

  说到底,他还是在害怕。

  他怕说出来之后受到更多的伤害。

  可是邬童,你懂我又能怎样呢?

  我跌下云端,拥抱群山,但群山说,我有自己的山神,不需要你来。

  我感谢你让我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可你终究不会属于我。

 

  看完画,感觉自己可能说多了的邬童提出去外面逛逛的要求。

  脑子里一团乱的尹柯点头答应,从衣柜里翻出厚厚的羽绒服,将其中一件递给邬童:“你穿的风衣不挡风,穿这件吧。”

  “好丑,穿上肯定像个球。”邬童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乖乖接过去。

  临近傍晚,冬日夜晚来得早些,太阳已经往西边地平线上滑落,街道上空荡荡的,两个人在寒风中游荡。

  “过年没有什么有趣的活动吗?”在小区附近晃了一圈,看春联和红灯笼看多了的邬童越发无聊,“你赶紧想想。”

  “中心广场晚上应该会有烟火,不知道今年有没有。”尹柯说的是前些年的事情,他家不兴初一在老家,所以晚上一家三口会在这座城市里闲逛,晚上去往中心广场,那里三十、初一和十五都有烟火。只是时间过了这么久,不知道有没有保持下来。

  “先过去看看吧,你带路。”邬童来双清市纯粹是赌气转学,周末很少出来瞎逛,来了快一年也没记住中心广场在哪里。

  中心广场离尹柯家所在的小区距离较远,走路得走一个多小时,等他们走到那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没,今夜无月无星,天幕沉沉。

  “好冷。”邬童将帽子往下拽,遮住冻得通红的耳朵。

  “应该会有烟火看。”尹柯看到广场上已经聚了部分人,“要不要吃烤红薯?”他指向旁边推着推车在叫卖的小贩。

  “吃吃吃!”

  香甜的红薯捧在手里,热度沿着手心流过四肢百骸,咬一口下去,金黄的色泽,热气在黑夜里氤氲开来,和哈出的冷气混在一起,是冬天所独有的场景。

  空虚的胃被填满,邬童发出满足的喟叹。

  尹柯同他一起站在以前和父母发现的最佳观看位置,静静等候烟火表演的开始。

  晚上七点半,烟火准时点燃。

  广场上的灯光被熄灭,昏沉的天色成为最好的背景,烟火在空中绽放,百花绚烂。

  尹柯歪头看向邬童,没成想正好撞上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

  两个人没有感到尴尬,而是默契地笑了起来。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尹柯看到邬童眼里映出了自己,还有天上璀璨的烟花,他看到那团熟悉的火焰,一簇簇地跳动着,撩拨着他的心弦。

  “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往家走的路上,邬童问他。

  尹柯开玩笑:“祝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虽然这个祝福说起来心里酸涩,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如果能成真的话,那我请你吃饭。”邬童笑,“当然没可能……”

  “什么?”旁边恰好有车子驶过,尹柯没有听清邬童后面的那句话。

  “我是说,你能不能说关于你自己的愿望?”

  “那就顺利考上大学,然后出国吧。”尹柯当前的愿望一共就两个,一是梦想,二是邬童,然而他只能追求第一个,“别光说我,说说你,不会真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不。”邬童摇头,“我希望,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尹柯想抬起手试探自己的心跳,他保证,那速度一定会很快。

  他从没画错过邬童,邬童的确像玫瑰,让人明知有刺,还是抑制不住地爱,为之雀跃,为之心动。

  “那就承你吉言。”

  眼见着要走到小区门口,天上突然飘落了雪花。

  “下雪了。”邬童伸出手,接住一片飘摇下坠的雪白。

  “瑞雪兆丰年。”尹柯学着邬童的样子摊开手掌,雪花落在掌心,触及温热后迅速地融化。

  邬童哈出一口热气,与白色的雪花交缠在一起。

  路灯下雪花打着旋,像是透明闪光的灯罩。

  他们恰好站在路灯旁,灯光洒落,雪花飞扬,尹柯缠绕在邬童身上一整天的视线仍未离开。他看着邬童将下巴埋进黑色的围巾里,露出一小片被北风吹红的脸颊,漂亮的眼睛被涂上橙黄色,雪花飘到睫毛上,将其染白。

  尹柯想着,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啊。

  像是一张画,想要装裱起来,一辈子观赏。

  “对了尹柯。”

  “恩?”

  “你们学美术的不是要出去学习吗?你什么时候走?”

  尹柯没想到邬童会注意到这一点,他本没打算告诉邬童,想自己悄悄离开,但既然邬童问起,他便给出回答:“初七,我买了初七的票。”

  “你不会是没想告诉我吧?”邬童一针见血。

  尹柯没说话。

  “果然。”邬童拉下围住大半边脸的围巾,凑近尹柯,他的眼神专注,让尹柯忍不住脸红,“尹柯,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绝不原谅你。你不要再借着研究艺术的名义困住自己,说起来,勇敢一点行不行?!”

  尹柯躲开邬童的眼神,他闭上眼睛,嗫嚅着回应:“……好。”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说,或许将来,或许很久以后,我会告诉你吧。

  

 

[Eleven.]

 

邬童在双清市又待了三天,随后接到祖母的召唤回到老家。

  “初七不准提前走,我去火车站送你。”

  尹柯送邬童登机之前,邬童匆匆甩下这句话。

  尹柯说好,我等你。

  回到家,尹柯坐在电视前,拿起游戏手柄,却没有自己玩游戏的那份动力。

  原来两个人一起生活是那样的快乐,让他迷醉不想脱离,像大海深处的漩涡,将他拖进去。享受孤独的人一旦融入人群,再回归孤独的时候,只会困难而乏味。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享受了几天邬童陪伴的世界,再回到自己的城墙后,发现自己原来怕黑。

  因为城墙后面,没有光。

  尹柯支起画架,他开始画这几天看到的邬童,包括烟火和飞雪,包括早晨看到的睡颜和晚上沐浴后湿漉漉的脑袋。

  睡前,尹柯将那六十八张图从书柜里找出来,将其拼装成册。

  他想把这些送给邬童。

  当然,不是以自己的名义。

  因为他虽然已经有了踏出城墙的勇气,却还远远未达到说出心意的地步。他还是那个胆小鬼,但不妨碍他偷偷做点事情。

  于是在初七那天,在双清市火车站的大厅里,邬童从尹柯那里收到了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

  “这是什么?”邬童掂着手里的礼盒,因为加了塑封还有硬板,画册沉甸甸的。

  “你知道我和画室的朋友一起接过画单的事情吗?”

  “有所耳闻。”邬童曾经目睹过尹柯画单子,“所以呢?”

  “所以我当时接了一笔大单子,有个姑娘让我画你。”

  “画我?我靠,这是侵犯我肖像权好不好?”邬童听到这话立马就炸了,“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别告诉我你真的答应了。”

  “我当然答应了,毕竟没必要和钱过不去。哎哎哎,你别瞪我,听我说完。后来那姑娘又不要了。”

  “你画的不好看?”

  “不是,她说你又不喜欢她,要了也没用,就不要了。画就烂在了我手里。我想毕竟画的是你,就送你做个留念吧。”

  “算她识相。”邬童冷哼一声,“没有下次。”

  “我保证。”尹柯三指指天发誓,邬童这才放过尹柯。

  “行了,赶紧上车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没问题。”

  尹柯同邬童道别,踏上了驶往远方的列车。

  他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轻声说:“尹柯,把话讲出来也没有那么难啊。”

  不过有些话,还是憋在了心里。

  其实尹柯有些紧张,原因无他,还是关于那本画册。

  他偷偷在画册的最后一页画的反面,写了几句话。

  内容总结就是三个字——我爱你。

  只是被封好的画,邬童无论如何都不会看到反面,所以他写下的秘密很安全。

  这时候尹柯的确是这么想的。

  邬童虽然已经定好要出国留学,但为了证明给父亲看,学习相当刻苦,每天睡觉前他会给尹柯打电话,画画画到头昏脑涨的尹柯每到此时,都会感到一丝慰藉。

  他在大步地往前走,而驱使他的力量,唯有邬童,也唯有邬童,能够驱使他前行。

  在繁忙的学习中,艺考成功度过,尹柯在四月份查到成绩的时候,心上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

  他以艺考成绩全国第三的名次考进了首都美院。

  回到学校的尹柯被邬童拉出去狠狠搓了一顿,两人又是烤串又是火锅,晚上吃了健胃消食片才缓解腹胀带来的疼痛。

  “接下来,只差高考了。”

  “加油!”

 

  高考两天的时间,不长不短,尹柯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生活比任何时候都要规律。

  之前的两个月,尹柯过的简直是地狱一样的日子,每天除了做题就是做题,跟语数外斗争完,后头还有物化生组成的理综大队。

  然而熬过大雨,之后就是晴天。

  考完试,完全没心理负担的邬童二话不说,拉着尹柯出门旅游去了。

  “还有几天下成绩?”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尹柯问旁边正抱着椰子喝得欢的邬童。

  “三四天吧。不用担心,你没问题的。”

  “最好是这样。”话是这么说,尹柯还是心里慌。考试的时候没紧张,到了查成绩的时候反而乱了套,“倒是你,才是真的不用担心吧?”

  “我也很担心好不好?”邬童撇嘴,“我要是考砸了,我家死老头肯定会嫌丢人。那我出国的主动权可就不在我手里了。”

  “那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吗?”

  “在啊,我可以选择去哪里留学。”

  “你想去哪里?”尹柯歪头,摘掉墨镜看着邬童。

  “意大利。”邬童挑动眉毛,神情得意。

  尹柯知道,自己怕是真的要趴在邬童这个无底洞里出不来了。

  他戴回墨镜,从旁边取过冰饮,故意语气平淡:“那挺好的,我争取能去意大利找你。”

  “你当然得去,我可是为了你才选意大利的好不好?”邬童将喝完的椰子直接砸了过来,躲闪不及的尹柯被砸个正着,直接从沙滩椅上滚了下去,手里的杯子落在金黄的沙子上,饮料洒了一地。

  看见尹柯狼狈相的邬童哈哈大笑起来。

  “邬童!”尹柯暴起,捞着地上的椰子扔了回去。

  “卧槽!”邬童慌忙闪开,撒腿往海里跑,“有本事你过来啊。”

  “你等着。”尹柯跟着追了上去。

  追逐嬉戏了半天,筋疲力竭的两人趴在邬童一时兴起买的巨型双人鸭子游泳圈上,随着海水在海岸边飘荡。

  “尹柯。”邬童叫他。

  尹柯将头转个方向,对着邬童的脸。

  邬童的头发被海水打湿,黏在泛红的脸颊上,他漂亮的眼睛斜睨过来,让尹柯心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尹柯。”邬童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尹柯问他,思绪却跑远,想着要画太阳,画浸在海水里的阿波罗。

  “尹柯。”邬童又叫了一声。

  “有事快说。”

  “你一定要去意大利啊。”

  “废话,我的梦想就是去意大利好吗?不用你说。”

  “我是说,不要辜负我。”

  尹柯困惑地看他:“什么?”

  “我在那里等你。”

  邬童说的话没头没尾,尹柯不知道邬童具体想表达什么,只能顺着邬童的话点头:“好。”

  他不会让邬童白等一场。

  毕竟那是他梦里的蓝山,是他笔下的通天塔,是他爱而不得,不敢开口的绮梦。

  只要邬童开口,他会尽一切努力去做。

  神爱上人类,选择堕入凡间寻常度日,舍弃高高在上的一切。尹柯爱上邬童,选择逃离高耸的城墙,亦步亦趋地追着光芒前行。

  即使他知道,那光可能不会属于他。

  但他不会辜负光所赋予的那份勇气。

 

 

[Twelve.]

 

  各自领到通知书的两人并没有得到时间放松,因为他们还有一关难题要过——语言。

  “我讨厌大舌音……”被意语老师虐了一天的邬童趴在咖啡店的桌子上哀嚎。

  同样舌头疼的尹柯将甜点推给邬童:“忍着吧,不学不行。”

  “尹柯。”

  “恩?”

  “你看我为你付出这么多,打算怎么报答我?”

  “吃你的蛋糕吧。”尹柯塞了一勺子蛋糕到邬童嘴里,“说的跟我逼着你去一样。”

  “哼。”邬童咽下口里的蛋糕,“你最好早点争取到名额,别让我在那里等太久。”

  “咱两报的学校可不在一个地方。”

  “所以你为什么不报米兰的艺术学校?”

  “当初可是你跟我说的——要报就报最好的。怎么,这话被你给吃了?”

  “随便你,最好你能考上。”吃瘪的邬童专心于眼前的蛋糕。

  尹柯也没有办法,如果真的想彼此成就,注定要放弃一些东西,只是两座城市三百多公里的距离,总比隔着整片大陆,打个电话都得顾及时差要强上许多。

  邬童在八月份便去往学校报到,尹柯在机场送别他后,转头扎进学校里,为拼一个名额而奋斗。

  期间邬童时常跟他视频通话,聊顿顿吃,吃到吐的意大利面,聊同学泡妞时的纯熟,聊米兰的天气,聊去看过的足球赛,聊偶然发现的美丽小镇……邬童学语言学得快,或许和他泡在语言环境里有些关系,他打着要训练尹柯的旗号,每次聊天能用意语绝不讲母语,刺激尹柯好好学习。

  办法是简单粗暴了些,但有用就行。

  “Ciao ciao,我先睡了。”

邬童那边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尹柯这边太阳仍悬,他对邬童摆手:“拜,晚安。”

邬童跟着摆摆手,关掉了摄像头。

尹柯退出聊天窗口,打开了保存截屏的文件夹。

每次他和邬童视频,尹柯都会截图。恋爱中的人,会想要珍藏对方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表情。

“看来伙食不错,脸圆了。”尹柯从第一张看到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跟个白包子一样。”

  不过即使是包子,也是最好看的包子。

  时间悄然地流去,转眼到了圣诞前夕。

成功拿到名额的尹柯想要第一时间和邬童分享这个好消息,拿起电话的时候才想起那边是深夜,只得放下手机。

结果刚放下,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邬童。

这么晚还没睡?

尹柯接起电话:“你还没睡啊,我刚想给你打电话来着。”

“有什么大好事?”

“我拿到名额了,一月就去佛罗伦萨。”尹柯故意装作平静。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你不赶紧谢谢我?”

“哈?”

“那可是我许的愿望,让你的愿望实现,你当然得谢谢我。不过我也不图你什么,回国后请我吃饭就成。”

  “强盗逻辑不可取。”

  “明明是你想赖账。”

  “好好好,”尹柯都被邬童给逗笑了,“大爷你只要回来,我就带着你吃天吃地,吃穷我都成。”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

  “不吃拉倒。”

  “我还非吃不可了。”邬童插科打诨结束,这才说到他打电话的正题,“你现在在哪儿呢?晚上有安排没有?”

  “在房间里待着呢,晚上跟几个同学一块出去庆祝,应该是去酒吧。”

  “你?能喝吗你?”

  “放心,吐不到你身上。”

  “那可说不准……”

邬童这句语气轻,尹柯勉强听清,但没放在心上,而是劝邬童去睡觉:“赶紧睡吧,都这么晚了。”

“我知道了,拜拜,啊不对,再见。”

“有差别吗这两个词?拜拜。”

“哎不对,你记着把你去的地方给我发个定位,万一你喝醉了耍酒疯我还能派人去把你捞出来。”

“我还能打架进局子啊?想太多了。会给你发的,赶紧睡吧。”尹柯没当回事,邬童这人其实婆妈的很,每次他要出门,邬童都会让他发个定位,以前尹柯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没像邬童这么严过。

但尹柯很享受被关心的感觉,便不去探究邬童是为了什么。

 

尹柯以前没怎么喝过酒,最多的时候是和邬童一起熬夜看球喝了两罐,因为没多喝过,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

事实证明,不太好。

四瓶啤酒下肚,尹柯几乎是从厕所晃着回来的,结果刚坐下来又被按着灌了一杯白酒,原本就不清醒的脑袋直接迷糊起来。

后面乱七八糟喝了一些,尹柯只觉眼前景象颠倒,不一会儿彻底黑了下去。

——他睡着了。

比起喝醉酒后到处惹事撒酒疯的人,尹柯酒品相当不错。

同学里有个酒精过敏的女生,大家敢放开了喝就是仗着还有个清醒的人能够帮忙打车。她见尹柯瘫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正要拿过尹柯的外套给他盖上,却听见尹柯的手机在响。

“邬童?”她拿起手机,扭头又看一眼尹柯,见他睡得香甜,也不好推醒他,只得走出喧闹的包间接听电话,“喂,你好。”

“尹柯呢?”

“他喝醉了,在睡觉。”

“在哪儿睡觉?!”

那女生背后一寒,心想对面语气怎么如此凶狠,自己哪里说错了?

“在酒吧包厢……”

“给我个房间号,我去接他。”那边语气略微和缓。

女生报上房间号,邬童挂掉了电话。

尹柯怎么会有个这么凶的朋友啊?女生不解地走回包厢里。不过这样的话,倒是能省她点事。

看着包厢里喝酒唱歌群魔乱舞的景象,要负责挨个帮他们叫车或者订房间的女生叹了口气,她就不该答应这群人!连脾气最好的尹柯都被各种酒灌趴下了,她实在是任重而道远……

邬童在一个小时后匆匆赶到,他手里还提着行李,一看便是刚从机场赶过来,这让女生很是惊奇。

“尹柯呢?”邬童走进包厢里,头也不回地问。

女生关好门,指着那边的沙发:“他盖着黑色的外套。”

邬童看见尹柯蜷在沙发上酣睡,旁边的桌子和地上全是东倒西歪的酒瓶和杯子,顿时黑了脸,三两步冲过去,利落地用外套裹好后抱了起来。

跟在身后的女生差点尖叫出声: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公主抱!

“麻烦帮忙拿下我的行李箱。”邬童对着她点头,将尹柯的脑袋往自己胸口处按了按,怕他出门后直接吹凉风会着凉。

邬童先前让出租车在下面等着,谢过帮忙放好行李的女生和安置好尹柯后,关上车门让师傅开车。

“哎等等帅哥,你知道尹柯住哪里吗?!”那女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然而出租车已经远去。

尹柯住在哪里,邬童当然知道,知道的一清二楚。

尹柯为了不被打扰创作和学习,单独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住,住进去的第一天就给邬童发了详细地址,甚至还有房间内部摆设的照片。

所以即便邬童从来没去过,报上地址后也能轻松找到。

尹柯睡得并不熟,中间几次刹车和路面颠簸的时候都会嘟囔几声,换个动作接着睡。

邬童想捏尹柯的鼻子,看看能不能把他憋醒,结果怕这个一身浓重酒气的醉鬼吐一车给出租车司机惹麻烦,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嘱咐师傅先等一会儿,邬童从尹柯口袋里摸出钥匙,推门先把尹柯安置在卧室床上,又折回去取行李箱。

等邬童关好门回到尹柯的房间,正好看到某个迷迷糊糊的醉鬼从床上掉了下来。

“你是笨蛋吗?”邬童冲上去,将摔得七荤八素的尹柯抱起来。

“……邬童?”摔了一下,清醒了不少的尹柯抬手拍拍邬童的脸,“假的吧?”

“你才假的。”邬童拍开尹柯的手,“乖乖抬手,帮你脱衣服。”

“才、才不。”尹柯说话含混不清还结巴,“你是、是假的。”

告诉自己不要跟喝醉了的人计较的邬童扒掉尹柯穿的外套,酒味刺鼻,邬童皱着眉头,将外套胡乱塞到浴室外的脏衣篓里。

“邬童!邬童!邬童!”他这才刚走出两步,卧室里的酒鬼又开始玩幺蛾子。

“干吗?”邬童走进去,看到尹柯正盘腿坐在地上,见他进来后拍拍身边的地板,“坐、坐!”

又搞哪出?邬童理解不了醉汉的逻辑,只得坐过去。

“邬童,我跟里索啊。”尹柯这回说话倒是流畅了,发音却成了大舌头,“里看够窝学的字了木有?”

“什么?”邬童没听明白。

“就是……”尹柯傻笑着靠到邬童的肩膀上,“我写给你的……字、字啊。”

他说着说着,从邬童的肩膀上滑了下去,邬童怕他磕到脑袋,赶紧接住他。

“看不到哈……恩。”尹柯之后说的话基本是自言自语,邬童半个字都没听清,只好帮尹柯脱掉衣服又盖好被子,在旁边两次将掉下床的尹柯扶上去之后,确定尹柯这回是真睡着了,才离开房间,自己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睡了一晚。

只是邬童一直没有睡好,他在认真地回忆,回忆尹柯给他写的东西?

有这种东西的存在吗?

 

 

[Thirteen.]

 

  尹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是炸裂般的疼。

  他在床上呆坐半晌,这才逐渐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睡过去之前自己是在包厢里吧?怎么回来的?而且……他好像看见邬童了。

  刚想到邬童,尹柯的房门就被踹开了。

  “醒了?喝杯水清醒一下,赶紧去洗个澡,酒味儿臭死了。”邬童走到床边,递给尹柯一杯温开水。

  “邬童?你不应该在米兰吗?”尹柯惊讶地问。

  “昨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机场了,放圣诞假期。”邬童简单解释了一下。

  怪不得打电话要地址,尹柯大口喝下杯子里的水,他的嗓子正是干涸的时候,一杯水下肚,勉强缓解了干涩。

  “昨天你去接的我?”

  “不然呢?除了我还能有谁管你?去去去,快去洗澡。”邬童捂着鼻子挥手,“别磨磨唧唧的。”

  “说的跟你没闻过酒味儿似的。”尹柯下床,进到卫生间去洗漱,等他出来的时候,邬童简单做好的早餐被摆在客厅的桌子上,却不见他的人影。

  房子就那么大,尹柯估摸着邬童是去他腾出来画画的房间了,便走了过去。

  邬童站在画室的桌前,拿起已经画好的画稿在观看。

  想到那画上画的是什么的尹柯慌忙冲上前去:“别乱看!”

  “你画了我还不准我看啊?”邬童轻巧地躲闪开,“之前送了我一本画册……等等,画册?”

  奇怪的话语让尹柯摸不着头脑,趁邬童不注意将画稿夺了回来,塞到一堆文件夹下面:“画册怎么了?”

  “可以写字啊……”与其说邬童是在回答尹柯的问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写字?”尹柯骤然紧张起来,“什么写字?”

  “不,没什么。”邬童摇头,脸上却是想通透的神情,让尹柯越发不安,“收拾完了?吃个早饭出门玩吧,你可是答应了我要请我吃饭的。”

  知道从邬童嘴里问不出什么的尹柯仔细回忆一番,确定自己应该没和邬童说过稀奇古怪类似告白的话,更没有过明示暗示,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圣诞节假期过完,邬童回了米兰,尹柯在手续完备之后也踏上了征途。

  在和房东商议之后,房子转租给了一个学弟,尹柯有些资料无法带走,便留在了屋子里,算是送给学弟的一份礼物。

  临走之前,尹柯最后又检查了一遍画室。

  在一堆文件夹里随便翻了翻,尹柯突然看到了那两张之前被放到文件夹里的草图。

  一张是曾被斩断的巴别塔,一张是被邬童涂鸦过的教学楼。

  尹柯将那张巴别塔扔进了垃圾桶,将邬童画的恶魔图折叠几下,放在了钱包里。

  随后他离开了房子,去往机场。

  从首都国际机场,在法兰克福转机,历经十多个小时,尹柯终于踏上了佛罗伦萨的土地。

  之前邬童便自告奋勇要帮尹柯在这边找房子,现在不光租好了公寓,还提供免费接机服务,所以在尹柯走出机场的时候,远远便看见站在车旁边等他的邬童。

  尹柯已经很少做梦了,他已经走出了困住自己的高墙,不再一味地捂着双眼,强迫自己不听不看。他曾经以为闭上双眼,就像云雾隔开天地一样,可以假装看不及自己,看不见别人。但最后,他看不见的,其实只有自己的真心而已。

  现在的他,虽然还不敢跨出最后一步,却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想好好地看着邬童,看他笑,看他灼灼神采。

  在梦想成真的这一刻,尹柯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这份心情。

  关于爱,关于未来。

  他跟着邬童去往自己在异国他乡的新家。

  尹柯行李不多,半天便收拾规整。

  “想吃什么?”邬童扔给他手机,“订外卖吧,晚上再带你出去吃。”

  “我不熟,你随便点些吃的就成。”尹柯又扔了回去。

  “成吧,但愿你能吃习惯。”

  两人交流一如往常,可尹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邬童的表现很奇怪。

  他像是在隐瞒着什么。

  以为邬童是碰到学习或者生活上的难题,尹柯想都没想便开口直接问了:“你有心事?”

  邬童一怔,旋即回答:“没有。”

  “确定?”

“确定。”

  “真的?”

  “真的。”

  “一定?”

  “尹柯你有完没完?”邬童这下直接炸毛了。

  “没完,我这不是学你吗?”尹柯说着又搬出邬童之前教育自己的那套,“你可是说过让我有啥事都得告诉你的,怎么着,双标啊?”

  “你才双标呢。”邬童反驳,面上神情却越发不自在。

  “别磨磨唧唧的,快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你?”邬童眯眼看向尹柯。

  “怀疑我能力?”

  “不不不,我觉得你的确能帮上忙。”邬童像是突然下定了主意,“我说了你可别反悔。”

  “有什么可反悔的。”

  “这可是你说的。”邬童起身,从自己背来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画递到尹柯面前,“这反面的字,是你写的吧?”

  尹柯无话可说。

  他大脑已经当机了。

 

  三十四张图,最后一张是邬童在舞台剧排练时,穿着王子的服装趴在休息用的桌子上睡觉。

  当时尹柯想找栗梓商讨沙画准备道具的事情,听说他们在排练,便去到了排练室,结果正好撞见邬童在睡觉。

  他睡在窗边,挽好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王子的披风垂落在地,和白色的窗帘布混在一起,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一片。邬童露出小半张脸,比起清醒时的张牙舞爪,此刻的他乖巧如婴孩。

  尹柯上前,将歪掉的王冠摆正。

  后来他画完了这张图,而与之对应的是雪山。

  原本蓝色的远山被叠上层层雪白,仿佛云雾织就锦服。

  没有了树叶,多的是被冉冉升起的太阳染上金黄的光点。

  犹如王冠一样闪亮。

  后来尹柯在做画册做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将那张雪山拿了出来,翻到反面,看到他当初用铅笔随意写的三行字——

  我想拥抱你,如云雾与山。

  王子请你闭上眼睛,让我亲吻你。

  我是如此地爱着你。

  尹柯觉得这几句真是矫情,却拿起橡皮又放下,反反复复几回后,尹柯最终没有擦除那几行露骨的情诗,他将画册装订,以为这个秘密永远不会被发现。

  可现在,邬童将画放在他的面前,对他说:“能把这几句话念一遍吗?”

  尹柯的脸唰得一下煞白如纸。

  “邬童,我……”他该说什么,说只是随手的摘抄吗?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邬童又重复了一遍:“念一遍。”

  “别闹了,邬童。”尹柯拿过邬童手里的画,“觉得我恶心你就直说,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地羞辱我。”

  “我没觉得你恶心啊。”邬童上前,突然伸手捧起尹柯的脸,强迫他正视自己,“你连念一遍的勇气都没有吗?”

  “戏弄我很有趣吗?”尹柯的目光转向别处,不想看他。

  他心里的那座山,还未能攀爬,就已然坍塌。

  “尹柯,我只是想听你念。你如果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连说句喜欢都不敢?”

  尹柯不语。

  “算了。”邬童松开手。

  尹柯没拿着画的手攥紧。他恐怕要失去自己的光了吧?

  “就这一回,我替你勇敢好了。”邬童说完,拽过画来,逐字念诵,却不是原句,“我想拥抱你,像山逐云,亲爱的闭上眼睛,让我亲吻你。我爱你尹柯,这是邬童想说的话。”

  尹柯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别哭啊。”邬童慌了神,拿袖子想给尹柯擦眼泪,“大老爷们哭什么……”

  他后面的话都被尹柯堵住了。

  他们倒在地板上,紧紧拥抱在一起,磕磕绊绊完成了第一个吻,混着尹柯停不下来的泪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尹柯抱着邬童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也爱你。”邬童的吻落在尹柯的脸上,吻掉咸湿的泪水。

  尹柯心里最隐秘的期待,成为了现实。

  

 

[Fourteen.]

 

  尹柯在做梦。

  他站在桥上,穿着长裙戴着礼帽的女子成群从身边走过,三三两两走进了对面的红磨坊里,尹柯回头看,黑发的莎乐美在彼岸舞蹈,岸边高塔入云,教堂飞拱浮雕生动。

他看见蓝色的远山,有人身披光芒从山上走来。

 

 

-完-

  

  

后续一则:

 

  “因为猜测我在上面写了字,所以你就把我做的画册给拆了?!”

  “你写在上面不就是幻想有一天我会看到吗?”

  “谁说的!”

  “我拆了你再拼起来就是。哎,之前画的那几张也加上吧,画的很写实,可惜只有我七分好看。”

  “邬童你可以更不要脸一点。”

  “客气。”

 

-真·完-

 

  

 

相关小注*

 

1.德加——埃德加·德加(E.Degas 1834-1917)法国画家、雕塑家,他最著名的绘画题材包括芭蕾舞演员和其他女性、以及赛马。他通常被认为是属于印象派,但他的有些作品更具古典、现实主义或者浪漫主义画派风格。 

2.奥尔加农与第斯康特——复调音乐形式。

 

3.关于教堂——沙画表演部分描写了两座教堂,英国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和德国科隆大教堂,同是哥特式建筑的典型代表。

 

4.康定斯基——俄罗斯画家和美术理论家,是现代艺术的伟大人物之一,同时也是现代抽象艺术在理论和实践上的奠基人

下为《蓝山,第84号》↓

5.霍德勒——瑞士最著名的艺术家之一,以油画《夜》确立了自己的风格。他的风格构图简洁,富象征与写实手法,此风格开启了青春派和表现主义的画风。

蒙克——挪威表现主义画家、版画复制匠,现代表现主义绘画的先驱。其绘画带有强烈的主观性和悲伤压抑的情调。

 

6.《在咖啡馆里》——法国画家图卢兹·劳特累克作品。

《一个英国人在莫斯科》——俄国画家卡西米尔·塞文洛维奇·马列维奇作品。

 

 

(作品基本用的是表现主义,大部分是没那么夸张的,毕竟尹柯不是野兽派orz

标题的myein是摘自神秘主义,跟表现主义有共同之处,无非是追求自我、看见内心之类的。)

 

(两个人分别去的院校我没直接写出来,大家应该能猜到,分别是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和博科尼大学,一个是意大利第一美院,一个是意大利最好的商学院。)

 


 【√】

DAY.5描写喝到烂醉的情况。

 30 Days about KJ 目录(←关于文章的一些想法在这里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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